萬春宮,偏殿。
永嘉公主朱善清推開房門時,屋子里靜悄悄的。
她那個平日里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小妹妹朱善寧,此刻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里摩挲著一個木雕。
那是一只木頭刻的綬帶鳥,線條粗獷,甚至有些笨拙,但勝在神態活潑,翅膀處還用了特殊的榫卯結構,輕輕一撥,竟能上下扇動。
“善寧,今兒個怎么了?吃火藥了?”
永嘉走過去,在榻邊坐下,眼神一斜,盯住了那只木雕:“喲,這玩意兒精巧,哪來的?宮里的造辦處可弄不出這么……這么有鄉土氣息的物件。”
朱善寧指尖一顫,下意識想往袖子里藏,卻被永嘉一把按住。
“撒手,讓阿姐瞧瞧!”
永嘉雖是公主,但已為人婦,心思比這沒開竅的小丫頭細得多。
她翻看著木雕,又瞧了瞧妹妹那張紅撲撲的小臉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誰送的?”永嘉語氣嚴肅了幾分。
朱善寧抿著嘴,半晌才嘟囔出一句:“一個……有骨氣的人。”
“有骨氣?”永嘉給氣樂了:“這京城里有骨氣的人多了去了,你是說午門外跪著的諫官,還是菜市口等著挨刀的死囚?”
“阿姐!”朱善寧急了,一把奪回綬帶鳥,眼眶微紅:“他是江浦的英雄,是敢指著藍玉鼻子罵的真漢子!他叫林川!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永嘉驚得差點從榻上掉下去。
“誰?林川?”
她拔高了音調,滿臉不可思議:“就那個被傳得沸沸揚揚,說要攀附尚書府的七品給事中?善寧,你瘋了?他都二十六了!比你整整大了十一歲,都能當你長輩了!”
“我不管!”朱善寧把木鳥死死抱在懷里:“那些謠言都是臟水,他才不是那種人,父皇常說要找個有骨氣的駙馬,他就是這世間最有風骨的人!”
永嘉看著執迷不悟的妹妹,心急如焚。
這事兒太大了。
皇家公主看上了一個沒根沒腳、大齡未婚、還滿城敵人的窮酸文官?
這要是傳到父皇耳朵里……
永嘉沒敢耽擱,轉頭就奔了萬春宮正殿,把這事兒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皇和母后。
“嘭!”
朱元璋剛端起的茶盞還沒捂熱,直接拍在了茶案上。
“混賬!”
老頭子氣得胡須亂顫,那是真的老臉發燙。
剛才蔣瓛匯報時,他還信誓旦旦地嘲笑林川,說哪家官宦女子會看上那個好惹事的窮小子。
結果倒好,不到半個時辰,這巴掌就扇回了自己臉上。
不僅有人看上了,還是自己最心疼的親閨女!
“這小子給善寧灌了什么迷湯?”
朱元璋在大殿里來回踱步,殺氣騰騰:“咱把她當眼珠子護著,她倒好,想去給那姓林的填房?”
郭惠妃趕緊上前,一邊拍著老頭的后背,一邊溫言相勸:“陛下息怒,孩子小,許是聽了些江湖傳言,生了仰慕之心,那林川不過是個文官,善寧也就是一時興起。”
“文官?”
朱元璋停下腳步,眼神冷得嚇人:“咱的閨女,從來只嫁勛貴將門,絕不許配文官!這是朕定下的規矩!”
老朱心里有一本賬。
文官有腦子,若成了外戚,將來借著皇親國戚的身份參與國事,更容易把持朝政,便是大明的禍患。
更何況,這林川是方孝孺的表弟,根子上就是江南文官集團的人。
若是讓林川成了駙馬,那幫文官還不得上天?
“想進咱朱家的門,他也配?”朱元璋冷笑一聲。
老朱是個出了名的狠人,為了堅持自己定下的規矩,也為了讓自己女兒死了這條心,他決定用最粗暴的方式快刀斬亂麻。
“傳旨!”
朱元璋提筆疾書,殺伐果斷:“林川不是想娶茹家的女兒嗎?全京城不是都在傳他攀附嗎?咱就成全他!”
“擬旨:刑科給事中林川,與兵部尚書茹瑺之女茹嫣,天作之合,朕心甚慰,特此賜婚,責令十日內成婚!逾期,按抗旨論處!”
郭惠妃愣住了。
這招狠吶!
把林川塞給茹家,既堵了善寧的念想,又把林川這個“刺頭”徹底綁在了文官聯姻的死路上。
最重要的是,茹家現在正因為謠言煩透了林川,這道旨意下去,茹瑺那老小子怕是要吃蒼蠅了。
茹府。
茹瑺正坐在書房里吃藥,那是被流言給氣的。
“林川,老夫真是看走了眼!”
茹瑺把藥碗重重一放:“原本覺得他是個俊杰,沒想到引火燒身,傳令下去,把府門關緊了,若是那姓林的敢來,直接亂棍打出去!”
茹嫣趴在軟塌上,嗓子都哭啞了。
“父親,他是冤枉的……嗚嗚,向大人都說了,他是被武臣排擠……”
“住口!”茹瑺正要發火。
突然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。
“陛下有旨,茹瑺接旨!”
茹瑺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慌忙整理官袍,擺上香案,領著全家老小跪在庭院。
傳旨的太監一臉肅穆,抖開明黃色的絹帛: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刑科給事中林川,忠厚純良……與兵部尚書之女茹嫣,陰差陽錯,實乃佳話,朕特為爾等賜婚,限十日內完婚。欽此!”
“……”
茹府前院,死一般的寂靜。
茹瑺跪在地上,整個人像是個木雕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。
前一秒他還在發誓要把林川亂棍打出去,后一秒,陛下親手把這“女婿”給他塞進了被窩。
這特么是驚喜嗎?這是驚嚇!
反抗?那是抗旨,要滅族的!
茹瑺顫巍巍地舉起雙手,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:“臣……茹瑺,領旨……謝恩。”
而在他身后,茹嫣先是驚愕得屏住了呼吸,隨即,蒼白的小臉上綻放出比春花還要燦爛的笑容。
她猛地看向門外,眼里全是光。
林公子,你到底是施了什么法術,竟讓陛下為你撐腰?
......
此時,應天府衙后堂。
林川正蹲在臺階上,手里抓著個涼了的饅頭,心情喪到了極點。
“向老哥,你說我是不是命里缺婚?”
林川嘆了口氣。
在后世相親失敗也就算了,好不容易在大明找個喜歡的,結果這輿論壓力比網暴還狠。
老子名聲臭了,媳婦兒也沒了!
這官兒當得,真他娘的沒勁!
向寶坐在一旁,也是一臉愧疚:“林老弟,哥盡力了,這背后捅刀子的,怕是那幫武夫,你把黃輅弄死,他們自然想讓你孤獨終老沒好果子吃。”
“這幫孫子……”
林川正咬牙切齒呢,突然,府衙門口傳來一陣喧鬧。
“林川在不在這兒?給咱家滾出來接旨!”
傳旨的太監那標志性的公鴨嗓在大堂響起:“要咱家一頓好找!林給諫,快著點,大喜事兒啊!”
林川拍拍屁股上的灰,一臉狐疑地走出去。
跪下,聽旨。
當聽到“賜婚茹嫣”、“十日完婚”這幾個字時,林川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那核桃大的腦仁兒開始瘋狂超頻。
“老朱怎么知道我喜歡茹嫣?”
“他不是最煩文官聯姻嗎?”
“剛才全城還在罵我攀附,現在皇帝直接蓋章認證了?”
林川抬起頭,看著一臉笑意的傳旨太監,又看了看身旁同樣目瞪口呆的向寶。
一股巨大的、極端的爽感,從腳底心直沖天靈蓋!
這哪里是賜婚?
簡直在大庭廣眾之下,老朱親自拎著大巴掌,把那些造謠、抹黑、看笑話的武夫和政敵,挨個兒抽了個滿地找牙!
你們說我攀附?
老子這叫“奉旨成婚”!
你們想讓我親事告吹?
老朱直接給老子定死了成婚日期!
林川眼眶濕潤了,對著紫禁城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聲音真摯得不帶半點水分:
“微臣林川,領旨謝恩!”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他在心里狂喊:“朱老板,朱老大,老朱同志!從今天起,你不是我老板,你就是我親爹啊!”
傳旨太監收起圣旨,走上前扶起林川,嘿嘿一笑:“林給諫,這十日可是緊俏得很,趕快張羅起來吧,這可是大明朝少有的官家紅喜事,陛下可盯著呢!”
林川拍了拍官袍,腰桿子挺得比誰都直。
他回頭看了向寶一眼,那表情,要多欠抽有多欠抽。
“向老哥,看見沒?”
“這便是正義的裁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