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一個林川。”
茹瑺突然長笑一聲,聲震林木。
他放下木盤,看著林川,眼神里終于多了一絲溫度,那是前輩看驚才絕艷后輩的目光。
“南岳神下凡這種虛名,騙騙那些販夫走卒也就罷了,但老夫今日得見,你小子,倒是真的有點神氣。”
茹瑺頓了頓,語氣變得玩味起來:“不過,你可知道,你壞了老夫的布局,王家那邊,老夫該如何交代?”
林川微微一笑,神色從容:“王僉事既然是武將,那便用武將的方式解決,下官聽說京衛近期要進行‘校閱試演’,下官雖不才,但也愿為茹大人出謀劃策,幫王家在演武場上立個大功,如此,茹大人既得了面子,王家也得了實惠,何樂而不為?”
茹瑺指著他,無奈地搖頭:“你這小子,真是把官場那點算計,全給整明白了。”
“下官只是想娶個媳婦,不得已而為之。”林川憨厚一笑。
“哼,臉皮也厚!”
茹瑺站起身,負手而立,看著池塘里的游魚,半晌才拋出一句:
“回去吧,把這些圖紙謄抄一份正式的公文送去兵部,至于茹嫣的事……老夫還得再思慮一二。”
林川一看有戲,大喜過望,連忙行禮:“謝大人成全!”
又拍了幾句馬屁,林川適時告辭,完全符合初次登門不逗留、不蹭飯的分寸。
……
走出尚書府時,林川覺得渾身輕快,像是在桑拿房里蒸了一場。
剛走到街角,一個小丫鬟急匆匆地跑過來,往他手里塞了一個紙包,扭頭就跑。
林川拆開一看,里面是一方素凈的帕子,上面繡著一朵淡雅的玉蘭。
帕子里裹著一張小字條,字跡娟秀:
“君言如金,妾心似石。”
林川深吸一口氣,帕子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冷香。
“媽的!”
林川看著那方帕子,忍不住罵了一句,嘴角卻怎么也壓不住。
“這大明朝,老子這輩子是徹底陷進去了!”
他回過頭,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尚書府,眼里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野心。
茹嫣,等我!
這從七品的官袍,我將來一定會把它換成緋紅色的!
......
數日后。
刑科給事中值房。
林川翹著二郎腿,正盯著窗外的麻雀發呆。
昨天剛收到了尚書府傳來的密信,茹嫣托人悄悄遞的話。
信上說,她母親已經私下跟她談過心了,風向大好。
尤其是那位應天府尹向寶,竟然親自登門拜訪茹瑺,給林川做了一波強力背書。
“向老哥啊,你這哪是上司,你這是我親生義父啊!”
林川心里那叫一個感動。
本以為這波婚事已經穩操勝券,就等著走程序納吉下聘了,可現實很快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。
下午,林川去戶部核對賬目的路上,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。
路過的幾個小京官對著他指指點點,眼神里全是嫌惡和鄙夷。
甚至還有幾個國子監的生員,在路邊陰陽怪氣地朗誦什么“軟骨頭攀高枝”的打油詩。
林川一臉懵逼,隨手拽住一個平日里還算相熟的言官:“老兄,出啥事了?大家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陳世美似的?”
那言官冷哼一聲,拂袖而去:“林給諫,原本敬你是條漢子,沒曾想,竟也是個趨炎附勢之徒,攀附尚書府,滋味如何啊?”
林川愣在原地,渾身血氣往腦門上涌。
臥槽?謠言!
不到半天時間,京師坊間就流傳出了一個版本:說刑科給事中林川,自知得罪了涼國公,命不久矣,于是厚著臉皮、使盡手段去攀附兵部尚書茹瑺,甚至不惜私會尚書千金,壞人清譽,逼婚上位。
“瑪德,誰在背后捅老子腰子!”
林川氣得直哆嗦。
在現代,這叫“黑公關”;
在大明,這叫“誅心”。
言官立身的根本就是名聲,這名聲一臭,老朱第一個就會把他這根“廢刺”給拔了。
更糟糕的是,茹家這種高門大戶,最是在乎門風,這種流言傳開,茹瑺為了避嫌,就算再賞識他,也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一個“攀附權貴”的小人。
果然,傍晚時分,尚書府那邊傳回消息:茹尚書氣得當場砸了心愛的端硯,原本松口的親事,現在徹底鎖死了。
茹嫣在府里哭成了淚人,說這是小人誣陷,可茹瑺冷冷丟下一句:“老夫知他是被抹黑,可天下人不知!為了茹家清譽,此子,斷不可入我門!”
.......
皇宮,萬春宮。
這里是郭惠妃的寢宮。
朱元璋正盤腿坐在御榻上,喝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。
郭惠妃坐在一旁,正拿著針線繡著什么,氣氛很是和諧。
馬皇后病逝后,朱元璋這頭暴龍唯一的溫情,大半都留在了郭惠妃這里。
畢竟郭惠妃是滁陽王郭子興的親女兒,于私是愛妃,于公也是老岳父的血脈。
“蜀王、代王他們就藩后,這宮里冷清了不少。”
朱元璋放下一碗羹,看著坐在下首的兩個女兒:永嘉公主朱善清和汝陽公主朱善寧。
永嘉公主已經二十歲,嫁給了郭英的兒子郭鎮,今日是回宮陪母妃說話。
而最小的汝陽公主朱善寧,年方二八,正是最活潑好動的時候。
“父皇,悶死了,女兒想出宮轉轉。”朱善寧撒嬌道。
“胡鬧,外面亂糟糟的,有什么好轉的。”
朱元璋板起臉,隨即朝門口喚了一聲:“蔣瓛,滾進來。”
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立刻像影子一樣出現在門口,躬身行禮。
“說說,今兒京城里有什么新鮮事,給公主解解悶。”朱元璋隨意問道。
蔣瓛頭都不敢抬,如實匯報:“回陛下,今日官場都在傳一件趣事,說是刑科給事中林川,想要攀附兵部尚書茹瑺,正鬧得沸沸揚揚。”
“哦?”
朱元璋眉頭一挑,老眼里閃過一抹玩味:“林川?那小子不是挺硬氣的嗎?怎么也學會鉆營這一套了?”
朱善寧原本在剝葡萄,聽到“林川”兩個字,手上的動作突兀地僵住了。
蔣瓛繼續道:“回陛下,臣查證過,原本是應天府尹向寶想給林川保媒,介紹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女兒,結果在黃公橋,林川陰差陽錯認錯了人,竟與茹尚書的千金邂逅了,據說兩人談了一個時辰,頗為投緣。”
朱元璋聽完,竟哈哈大笑起來:“有意思,這小子倒是好狗運!不過,林川乃是林氏庶出,又只是個七品言官,茹瑺那老小子怕是看不上他,現在的謠言,顯然是有人不想讓他好過啊!”
“父皇!”
朱善寧突然開口,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惱意:“您以前不是夸林川有風骨嗎?怎么現在也跟著別人貶低他?認錯人這種事,分明是意外,怎么就成了攀附了?”
永嘉公主在一旁打趣道:“喲,父皇不過是說笑,妹妹怎么還急了?莫不是也覺得那位林給諫是個大才子?”
朱元璋沒在意幼女的小脾氣,轉頭對郭惠妃說:“提起婚配,咱們善寧也不小了,惠妃,你在那些勛貴子弟里,可有看中的人選?”
郭惠妃溫柔一笑:“臣妾正在物色,曹國公家的、還有宋國公家的幾位公子都不錯。”
“我才不嫁!”
朱善寧騰地站起來,小臉漲得通紅:“大明律說女十四五歲出嫁,可那是給百姓定的,我是公主,我就要留在宮里陪父皇母妃!”
“放肆!”朱元璋雖然在笑,語氣卻帶了威嚴:“皇家更要為天下表率,你不嫁,難道要當一輩子老姑娘?”
“不嫁就是不嫁!”朱善寧跺了跺腳,恨恨地瞪了蔣瓛一眼,像是怪他帶回了這個話題:“我困了,回宮睡覺去!”
說完,小公主提著裙擺,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。
朱元璋搖了搖頭:“這丫頭,被咱寵壞了。”
唯有郭惠妃看著女兒跑掉的方向,手里的針線停了下來,眼神里閃過一抹憂色。
她對自己女兒太了解了。
善寧平日里最崇拜那種敢作敢為的草根英雄,自從聽說了林川硬剛藍玉的故事后,這名字在萬春宮出現的頻率,似乎有點太高了。
“永嘉,你去看看你妹妹。”郭惠妃輕聲吩咐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