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色微熹。
林川本想輕裝簡從,悄悄走人。
可當他推開縣衙大門時,整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那是怎樣的一副畫面啊!
從縣衙大門口,一直到城外的官道驛站,整整十里路,全被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。
沒有鑼鼓喧天,只有壓抑的啜泣聲。
林川每走一步,路兩旁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拜倒。
“林大人,您帶一罐江浦的土吧!以后想家了,聞聞土腥味兒!”
一個老農顫抖著捧出一個瓷罐,泣不成聲。
“林大人,這是咱全村湊的一百個雞蛋,您在路上補補身子!”
“林青天!江浦的娃娃們都記著您,您可千萬要回來看看啊!”
十里長街,萬民相送。
一柄柄萬民傘在風中搖曳,那一面面寫滿感激名字的錦旗,在陽光下鮮紅奪目。
林川看著這些面孔,有他救下的流民,有他扶持的小商販,有在他辦的學堂里讀書的孩子。
作為一個穿越者,他在這一刻才真正感覺到,自己和這片古老的大地血脈相連。
“諸位鄉(xiāng)親,請起!”
林川眼眶微熱,翻身上馬,對著那無邊無際的人群深吸一口氣,拱手大喊:
“林某此去京師,定不負江浦父老!”
馬匹嘶鳴,蹄聲清脆。
林川一人一馬,在那震天動地的“恭送林大人”聲中,像一支離弦的箭,沖向了遠方的地平線。
他的大明權臣之路,終于從這小小的江浦,邁向了帝國的心臟。
.....
京師,應天府。
林川牽著馬走在寬闊的街道上,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喧囂。
這里的磚頭縫里都透著一股權力的腐臭味和香粉混合的氣息。
“嘖,不愧是帝都,連路邊賣炊餅的大郎,眼神里都透著股‘我上頭有人’的自信。”林川心里吐了個槽。
他沒先去刑科衙門報到,而是直奔應天府衙。
做官嘛,第一要義不是干活,是拜碼頭。
提拔之恩不當面謝,在領導眼里你就是個白眼狼。
應天府尹向寶坐在官署里,手里捧著一盞熱茶,正盯著墻上的輿圖出神。
“下官江浦林彥章,求見府尹大人。”
向寶抬起頭,看見門口站著的年輕人,老辣的眼里浮現(xiàn)一抹笑意:“進來吧。”
林川入內,一絲不茍地行了下官禮:“卑職拜見府尹大人,此次調任,全賴大人栽培,卑職感激涕零。”
“打住。”向寶放下茶盞,虛點了他一下:“提拔你是陛下的意思,舉薦你是言官們的功勞,本府不過是順水推舟,不過你小子……”
向寶壓低了聲音,語氣里帶著一絲后怕:“你是真大膽啊!那可是涼國公藍玉!全大明敢去擼他虎須的,除了陛下,也就你這顆不要命的七品腦袋了。”
林川笑了笑,一臉憨厚:“大人,卑職那是為了守住陛下的糧草,死而無憾。”
“行了,收起你那套鬼話。”
向寶擺擺手,臉色忽然變得嚴肅:“有個消息,你得知道,都督僉事黃輅在江浦索糧、威脅朝廷命官之事,已經(jīng)炸了。”
林川眼神微動:“陛下怎么說?”
“都察院那幫噴子已經(jīng)把彈劾奏章寫成了花,陛下大怒,下旨將此案交由三法司會審。”
“三法司?”林川眉頭猛地一跳,心里臥槽了一聲。
身為大明官員,他在江浦這兩年沒少研究《大明律》和明代的司法程序。
按照正常的流程,武將犯事,那是五軍都督府的自留地,應該先由五軍斷事官主審,走軍法程序,最后送皇帝欽定。
除非是重大案件,才會動用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進行三司會審。
可現(xiàn)在,黃輅只是去要點糧食,頂多算個違紀,老朱竟然直接跳過軍方,讓文官主審?
“這哪是審黃輅啊,顯示在敲山震虎,不,這是在磨刀霍霍向豬羊啊!”林川心跳加快。
老朱的意思很明顯了:先拿黃輅開刀,只要進了三法司的門,那幫言官為了搞業(yè)績,能把黃輅祖宗三代的黑歷史都刨出來,從而牽連出藍玉部下更多不法之事,最后收拾藍玉。
看來大名鼎鼎的“藍玉案”,要提檔上線了?
向寶見他發(fā)愣,提醒道:“想什么呢?最近在京師低調點,藍玉那幫人還沒倒,武勛們現(xiàn)在恨你入骨,別哪天走在胡同里,被黑磚給拍了!”
“多謝府尹大人提醒。”林川躬身一揖,語氣誠懇,禮數(shù)周全。
他順勢提起江浦縣缺,舉薦縣丞趙敬業(yè)暫代署理知縣。
這幾年在江浦苦心經(jīng)營,樁樁件件皆是心血,斷不能叫旁人橫插一杠,壞了全盤布局。
向寶聞言微微頷首,臉上露出幾分了然笑意。
官場里的門道,他比誰都通透,林川是他這條線上的人,林川的人,自然也算他的人。
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抬舉一把都是應有之義。
“此事你放心,吏部那邊我自會提名關照,問題不大。” 向寶語氣平淡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潛規(guī)則這東西,從來不必明說,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大的默契。
林川心中一松,再度鄭重行禮:“有大人這句話,卑職便安心了。”
言罷不再多言,躬身告退,步履沉穩(wěn)地退出書房,門扉輕合,將一屋官場機心,輕輕掩在身后。
剛跨出府衙的大門,迎面就撞上了一張笑得跟綻放的褶子包子似的臉。
“林老弟!哎呀,現(xiàn)在該叫林給諫了!”
馬通判,這位在江浦縣衙跪得極有節(jié)奏感的軟腳蝦,此刻正穿著一身齊整的官服,故意在門口候著。
林川扯了扯嘴角,拱手道:“馬大人,別來無恙啊,您這消息挺靈通。”
“那是,老弟你現(xiàn)在名動京師,我身為兄長,自然倍感光榮。”
馬通判上來就想套近乎,拉著林川的袖子就不撒手:“上次在江浦,老哥我說過,只要你來京城,吃喝玩樂我包了,擇日不如撞日,今晚鶴鳴樓,走起?”
馬通判面上豪爽,心里其實在滴血。
他原本以為林川這輩子也就窩在江浦當個知縣了,請一頓也就請了。
誰承想這小子一步登天成了給事中。
給事中是什么?
那是京官里的噴子爺!以后天天見,這得請多少頓飯才是個頭?
林川看著他變幻莫測的表情,心里想笑。
這種酒肉官場,推是推不掉的,不如順水推舟。
“馬大人既然盛情難卻,林某就不客氣了。”
林川摸了摸下巴:“正好,林某初來乍到,想請京中的老友聚聚,以后少不了要請人家?guī)兔Γ恢R大人能否……”
“沒問題!”馬通判一拍胸脯:“林大人說的是府衙推官黃福和戶部主事夏原吉和吧?我早就派人去請了,還有……”
馬通判神神秘秘地湊過來:“還有你那位表兄,江南名士方孝孺先生,我也一并請了,這家人重逢,老哥我得給你們辦得風風光光的!”
“……”
林川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你他娘的怎么誰都請啊!
林川心里想罵娘。
他對方孝孺有一種本能的抗拒,不僅怕被識破,而且方孝孺這種人有嚴重的潔癖,跟他吃飯,筷子擱得不正他都能給你上一堂禮儀課,談點實務,他能給你扯回孔孟之道。
這種局,那是吃飯嗎?那是上刑!
但話已至此,林川只能硬著頭皮點頭:“還是馬大人考慮周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