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后。
林川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粗布常服,蹲在回廊下的石階上,神情專注雕刻著木雕。
刀鋒游走間,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。
前世,他的父親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木匠,林川自幼便在刨花和墨斗的香氣里長大。
對他而言,雕刻不僅是消遣,更是一種在喧囂官場中尋找片刻寧靜的修行。
自打穿越到大明江浦縣,林川整日里忙著搞基建、斗勛貴、抓生產,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八瓣花。
如今硬剛藍玉的風波暫歇,才難得騰出點時間,重拾這門手藝。
“大人,這雕的是什么?”
捕頭王犟不知何時湊了過來,好奇地歪著腦袋看。
“一尊獨角獬豸。”
林川頭也不抬,刀鋒一轉,雕出了神獸那對威風凜凜的怒目:“此獸能辨曲直,見人爭斗,便以角觸理虧之人,在這大明官場混,總得在心里供著這么個玩意兒。”
正說著,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雨點的腳步聲,伴隨著殺豬般的嚎叫:
“縣尊!大喜!驚天的大喜啊!”
林川手一抖,差點削到手指,無奈地放下刻刀,抬頭望去,只見縣丞趙敬業一路火花帶閃電地沖進后院,頭頂的烏紗帽歪到了耳根子后頭,活像個剛從土匪窩里逃出來的老員外。
“老趙,穩重些!”
林川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慢條斯理地站起身:“這江浦縣的地又沒陷下去,你嚎什么?”
“升官了!縣尊,吏部的任命到了!”
趙敬業扶著腰大口喘氣,指著前堂的方向:“調令……調令下來了!”
林川心頭一震。
又升官了?!
片刻后,林川換上一身整齊的正七品鸂鶒補子官服,步履穩健地走進縣衙大堂。
大堂中央,立著一位熟面孔,吏部陳主事。
猶記得兩年半前,這位陳主事年關之際來宣讀林川署理知縣的任命時,一副死了爹娘的樣子。
可此番再見,這陳主事像是換了個人,臉上的官威早不知道喂了哪家的野狗,見林川出來,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:
“哎喲!林大人,林老弟!恭喜,大喜啊!”
林川客套地拱了拱手:“陳大人,風塵仆仆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為林大人這種國之棟梁辦事,那是下官的福氣!”
陳主事夸張地展開手中黃綾,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“敕曰:江浦知縣林彥章,守正不阿,篤行律法,面對強梁不退半步,實乃文臣表率,著即調入京師,提拔為刑科給事中,欽此!”
“刑科給事中?”林川微微一笑,心中大定。
一旁的李泉卻懵了,突然一臉憤憤不平地叫道:
“這不對吧?陳主事,您莫不是拿錯調令了?我們縣尊在江浦干得風生水起,又是硬剛涼國公,又是建新城,百姓都快把他當佛爺供起來了,這知縣是正七品,給事中才是個從七品,哪有升官往下降級的?這官怎么越當越回旋了?”
陳主事呵呵一笑,斜睨了李泉一眼,眼神里透著股“關愛智障”的憐憫:
“這位典史,慎言,林大人此番名動京師,應天府尹和都察院那幫噴子……哦不,御史言官們聯名保舉,陛下御筆親批,這刑科給事中雖是從七品,卻是地地道道的京官,更是天子近臣!”
趙敬業也在這時跳了出來,一巴掌拍在李泉后腦勺上,唾沫星子橫飛:
“沒文化真可怕!你懂個球的官場邏輯?地方官跟京官能一樣嗎?知縣在這一畝三分地是土皇帝,可到了京城,那就是隨時能被拎出去頂缸的馬前卒,給事中不一樣,那是皇帝的喉舌,是真正的含權大佬!”
趙敬業一臉狂熱地解釋道:“給事中,位卑權重,直通天聽!大明六科給事中,擁有封駁權,哪怕是擬好的圣旨,若是覺得不妥,給事中也能給它頂回去,尚書大人見了給事中,也得客客氣氣的,那叫風聞言事,看誰不爽就噴誰,還不用負責任!”
李泉聽傻了:“我的親娘誒,圣旨都能駁?還有這么牛逼的官兒?!那豈不是......”
林川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這大嘴巴的嘴,對著陳主事尷尬一笑:“屬下無禮,陳大人見諒。”
林川心里比誰都清楚。
在大明,品級是穿給別人看的面子,含權量才是實打實的里子。
給事中是科道官,那是官場里的“黃金中轉站”,只要在這兒磨練兩年,未來跳槽去當個五品郎中、三品侍郎,那都是順理成章的。
更重要的是,在這個朱元璋大殺功臣的節骨眼上,擁有“言論豁免權”的給事中,是最好的護身符。
“陳大人,不知江浦這邊,朝廷派誰來接手?”林川話鋒一轉。
聽到這話,趙敬業的耳朵瞬間支棱了起來,神情變得極度緊張。
按照官場潛規則,林川走后,他這個縣丞是有機會署理知縣甚至扶正的。
但大明朝講究避嫌,空降的可能性更大。
陳主事搖了搖頭:“新任知縣人選尚未定論,吏部還在走程序。”
林川轉頭看向趙敬業。
這兩年,老趙從一個只會甩鍋的躺平黨,被他硬生生帶成了江浦的基建狂魔。
論能力,趙敬業守成有余,進取不足;
但論對江浦模式的理解,沒人比他更合適。
“主事大人,老趙在江浦勞苦功高,這兩年的政績他占一半。”
林川拍了拍趙敬業的肩膀:“入京后,我會向應天府尹和科道的同僚們保舉趙縣丞。”
趙敬業的身子猛地一震,眼眶瞬間通紅。
在大明官場,人走茶涼是常態,像林川這樣臨走還要拉部下一把的上司,簡直比大熊貓還稀有!
“縣尊……下官……下官一定守好江浦這攤子,絕不給您丟臉!”
老頭聲音哽咽,當場就要下跪。
.....
離任前一夜。
林川拒絕了全城豪紳的公款吃喝,只帶了趙敬業、李泉幾個過命的屬下,在縣城的迎賓樓里坐了坐。
遙想當年初到江浦冒充主簿,自己便是在這迎賓樓吃的接風宴。
一眨眼兩年半過去了,前任知縣吳懷安和典史劉通,已經成了人皮掛在縣衙大堂門口。
“大人,您這一走,咱們江浦的天……可就變了。”
典史李泉端著酒杯,聲音有些哽咽,對林川的提拔之恩,刻骨難忘。
“胡說!”
林川抿了一口酒:“大明離了誰都照樣轉,我走之后,老趙你們記住三件事:第一,江浦新城的招商引資不能斷,那幫商賈雖然貪婪,但用好了就是建設的主力。”
“第二,減稅政策要咬死,誰來也不能改,那是百姓的命根子;第三……”
林川頓了頓:“如果新來的知縣是個貪財的,你們只管寫信與我,看老子不參死他!如果是個想干事的,你們就全力配合,總之,別讓咱們打下江浦回到以前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。”
趙敬業重重地點頭。
以前他畏懼上官,是因為礙于官場制度,不敢彈劾上官,如今林大人高升給事中,專管官員作風,查貪官相當于搞業績!
下任知縣要是敢貪,就別怪咱老趙不客氣!
哼!
......
注:
才發現給事中的品級應該搞錯了,我看的是《大明會典》洪武六年的記載,"六年,始分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六科。各設給事中二員。秩從七品。推年長者一人掌科事。"
但洪武二十四年貌似又調整了品級:“二十四年,更定品秩,每科都給事中一人,正八品,左右給事中二人,從八品,給事**四十人,正九品。"
建文元年,又把給事中升為從七品......從此一直延續到明末。
就這樣吧,本文就用從七品,一些瑕疵,諸位見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