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班幾十雙眼睛在曲檸和黑板上的答案之間來回橫跳。
只有李政擎盯著曲檸。
他那雙常年帶著戾氣的眼睛,此刻干凈得只剩下困惑。
剛才那種掌控一切的霸氣從曲檸身上褪去。
她重新縮回了那個狹窄陰暗的角落,背脊貼著冰冷的墻壁,手里緊緊攥著那根廉價的導盲杖。
像是一只剛剛展示完獠牙,又迅速把肚皮藏起來的刺猬。
“問你話呢。”
李政擎沒等到回答,耐心告罄。他一腳勾過前排的椅子,大馬金刀地反向跨坐著,雙臂搭在椅背上,下巴壓著手背,那姿態像是在審訊犯人。
“怎么瞎的?”
他又問了一遍。
這不僅是他的疑問,也是全班人的疑問。
長得漂亮的學霸,怎么會瞎?又怎么會被丟進F班?
曲檸垂著頭。
額前的碎發垂下來,遮住了她大半張臉。
【來了來了!賣慘環節雖遲但到!】
【她真的很愛裝,不就是車禍不小心磕到頭嗎?】
【李閻王最煩女人哭哭啼啼,賭五毛錢,她要是敢哭,李少直接把她扔出去。】
眼前飄過一片惡意的紅色彈幕。
曲檸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。
她當然不會哭。
眼淚這種東西,要流在最關鍵的時候,那是珍珠。現在流,那是自來水,不值錢。
“是被打的。”
曲檸開口了。
聲音很平,沒有什么起伏,聽不出半點怨恨,就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。
李政擎眉頭一跳。
“誰打的?”
“我養父。”
曲檸抬起頭。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對著李政擎的方向,卻又像是透過了他,看著某個遙遠且骯臟的地方。
“他那天喝多了。”
她輕聲說道,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那種笑意看得人心里發毛。
“那天我考了年級第一,拿著獎狀回家,想讓他高興一下。我想告訴他,只要我好好讀書,以后就能賺很多錢,他就不用去賭了。”
教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。
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富二代們,臉上的戲謔慢慢僵住了。
“結果呢?”李政擎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結果他輸了錢。心情不好。”
曲檸歪了歪頭,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面。
“他看到獎狀,覺得我在諷刺他沒本事。他抄起桌上的啤酒瓶,那種大綠棒子,很厚實……”
她抬起手,比劃了一個砸下去的動作。
“就這么一下。”
“砰。”
她嘴里輕輕吐出這個擬聲詞。
李政擎放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收緊,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。
“瓶子碎了。玻璃渣扎進眼睛里,也可能傷到了視神經。”曲檸放下手,重新交疊在膝蓋上,坐姿乖巧得像個小學生,“當時沒錢去醫院,就拿紗布隨便包了一下。后來發炎了,燒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等退燒的時候,世界就黑了。”
故事講完了。
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,沒有痛哭流涕的賣慘。
只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。
李政擎看著她。
他見過很多慘事。在這個圈子里,光鮮亮麗的皮囊下,誰家沒點爛糟事?私生子、爭家產、下毒、陷害……
但那種慘,帶著金錢腐爛的味道。
曲檸的慘不一樣。
那是純粹的、原始的暴力。是生活在泥潭里的人,被至親之人狠狠踩進淤泥里的絕望。
“你那個……養父,叫什么?”
李政擎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。
“曲大壯。”
曲檸報出一個名字。
很土,很爛俗,一聽就是那種混跡在城中村、光著膀子喝劣質白酒的無賴。
“那個……林家呢?你不是林家的親戚嗎?”
前排那個黃毛忍不住插了一句嘴。他覺得喉嚨有點干,這劇情走向太壓抑了,讓他這個只會飆車的敗家子有點受不了。
“林家那么有錢,把你接回來,沒給你治?”
曲檸愣了一下。
她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。
“治了。”
她點了點頭,“醫生說,時間拖得太久。如果是剛受傷的那一周做手術,還有百分之九十的復明希望。但現在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可能是察覺到氣氛太沉重,她難堪地扯起嘴角,露出一個蒼白又勉強的笑意,“其實習慣了還好的。就是眼睛看不見,經常會摸到一些不好的東西……”
摸到一些不好的東西……
李政擎感覺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。他剛剛就因為被不小心碰到,罵了幾句臟話。
他煩躁地站起身,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空椅子。
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
全班嚇得一激靈。
“操。”
李政擎罵了一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罵誰。罵那個叫曲大壯的畜生?還是罵那個見死不救的林家?
他看著坐在角落里的曲檸。
她那么瘦,那么白,坐在垃圾堆一樣的后排,像是一朵開在墳頭的小白花。
明明遭遇了這種爛事,卻還能在那張滿是油污的草稿紙上,解出他這輩子都看不懂的幾何題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李政擎心里橫沖直撞。
“喂。”
李政擎重新坐下來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她。
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黑卡,那是他這個月的零花錢,雖然被老頭子凍結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錢也足夠買下半個城中村。
他隨手把卡扔在曲檸的桌子上。
“密碼六個八。”
曲檸放在膝蓋上的手頓住了。
她“茫然”地伸手摸索,指尖觸碰到那張冰涼的卡片。
“這是……?”
“拿去花。”李政擎別過頭,不看她,“再去醫院看看,去好一點的醫院,可能還有救。”
他這種人,表達善意的方式只有一種:給錢。簡單,粗暴,直接。
【brO你不是吧?眼眶這就紅了?】
【這劇情不對啊!說好的虐女配呢?】
【有一說一,這身世有點慘……雖然她滿口謊話,但她養父真不是個東西。】
【嘁,能把李政擎忽悠瘸了也是本事。】
曲檸捏著那張卡。
卡片的邊緣有些鋒利,硌得指腹微微發疼。
她當然不會要。
拿了錢,那是交易。
不拿錢,那是人情。
在這個圈子里,人情比錢貴一萬倍。
“謝謝。”
曲檸把卡推了回去。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。
“我不要錢。”
李政擎猛地轉過頭,一臉“你是不是傻”的表情,“給你你就拿著!哪那么多廢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