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代表著圣嘉頂級權勢與財富的黑卡,被兩根纖細的手指頂了回來。
指腹蒼白,沒有血色,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。
“我不能要。”
她拒絕了。
在這個金錢至上的圣嘉學院,居然有人拒絕李家大少的錢。
“你腦子是不是也被打壞了?”李政擎不可理喻地看著她,“這是錢,不是廢紙。拿著這卡,你能去找最好的醫院治眼睛,順便把你那個廢物養父送進監獄?!?/p>
“我知道?!鼻鷻幍氖质栈貋?,重新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。
她坐姿端正,即便身處滿是垃圾的F班后排,也像是在參加什么嚴肅的會議。
“但我不能要?!彼曇艉茌p,語速卻很穩,“要了錢,性質就變了。”
“什么性質?”李政擎眉頭打結。
“交易?!鼻鷻幟嫦蛩?,那雙無神的眼睛正對著他的臉,“拿了錢,我就成了賣慘乞討的乞丐,或者是……某種更廉價的東西?!?/p>
她停頓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弧度,“我雖然瞎了,但我不想連最后一點骨頭都折斷?!?/p>
李政擎感覺胸口被人悶了一拳。
骨頭。
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,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分量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的女孩。
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裙子,手里握著掉漆的導盲杖,坐在垃圾堆邊上。
明明狼狽到了極點,卻偏偏要把脊背挺得筆直。
李政擎煩躁地把卡塞回口袋。
“隨你?!彼麗郝晲簹獾剞D過頭,“到時候餓死在路邊別求我。”
【難怪男人都頂不住綠茶,這波欲擒故縱玩得溜??!】
【李少CPU都在冒煙了,他這輩子沒見過不愛錢的女人?!?/p>
【前面的,這不是不愛錢,這是放長線釣大魚。拿了卡是一次性買賣,不拿卡,這人情債李政擎就背定了?!?/p>
曲檸垂下眼簾。
彈幕說得對。
錢這種東西,是最廉價的償還方式。
一旦拿了錢,李政擎那點剛剛萌芽的愧疚感就會煙消云散。
她要的,是讓他還不清。
講臺上的陳老師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,看著后排那個詭異的組合。
全校最暴力的學渣,和全校最慘的學霸。
“那個……曲檸同學?!标惱蠋熐辶饲迳ぷ?,“既然你……眼睛不太方便,坐在后排是不是不太好?而且那里環境也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李政擎周圍的慘狀。
滿地的可樂瓶、廢紙團、不明液體干涸后的印記。
確實不是人待的地方。
“要不,你坐到第一排來?”陳老師指了指講臺正下方的那個空位,“就在我眼皮子底下,有什么需要幫忙的,我也能照應一下?!?/p>
全班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個空位。
那里原本是放粉筆灰盒子的。
曲檸握著導盲杖的手緊了一下。
去第一排?
遠離李政擎這個頂級保鏢,去前面吃粉筆灰?
“不用了,老師?!鼻鷻帗u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,“我怕擋著別的同學看黑板。而且我對環境還不熟悉,換位置我會迷路?!?/p>
“可是……”陳老師還想再勸。
“她就坐這?!?/p>
一道粗暴的聲音打斷了陳老師的話。
李政擎一腳踹在前面的椅子腿上,發出“哐”的一聲巨響。
他也沒看老師,只是盯著自己桌上那本被曲檸摸過的數學書,語氣不善:“怎么?老子這里有毒?坐不得?”
陳老師嚇得脖子一縮:“沒……沒那個意思,就是怕打擾李少您休息……”
“少廢話。”李政擎不耐煩地打斷,“你能每天給她念題啊?”
陳老師被噎了一下。
黃毛吸溜了一下有點酸澀的鼻子,弱弱舉手,“我來給她念題吧!”
話音剛落,“哐”地一聲,李政擎的長腿把他凳子腿都險些踹折了。
這是李政擎不愿意了……
陳老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:“那……那就在那坐著吧。那個,大家繼續看黑板,這道題還有另一種解法……”
課堂繼續。
但沒人聽課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后排。
李政擎沒睡覺。他看著曲檸。
曲檸正試圖整理她的課桌。
那張桌子雖然被李政擎鋪了幾張草稿紙,但里面還是塞滿了垃圾。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探進桌肚。
“別動。”
李政擎突然出聲。
曲檸的手僵在半空,茫然地轉過頭:“怎么了?”
“里面有釘子?!崩钫婷娌桓纳厝鲋e,“還有老鼠夾?!?/p>
曲檸嚇得縮回手,臉色發白:“老鼠夾……?”
“嗯,以前抓老鼠忘拿出來了?!崩钫嬉贿呎f著,一邊長臂一伸,直接把曲檸桌肚里的東西一股腦掏了出來。
放了兩年的面包,曬成干尸的蘋果,還有亂七八糟的課本……
十分鐘后,桌肚里的垃圾被清空了。
空氣里那股發酵的酸臭味淡了些。
李政擎把手里那一團黏糊糊的廢紙團扔進后門的垃圾桶。
拋物線很準。
“哐”的一聲。
垃圾桶晃了晃。
全班人的心臟也跟著晃了晃。
李政擎黑著臉走回來。
他看著曲檸那張雖然沒有雜物、但積滿灰塵和不明污漬的桌面。
很臟。
剛才沒覺得,現在看著那截皓白的手腕擱在上面,怎么看怎么刺眼。
那感覺就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掉進了泔水桶。
“喂?!崩钫嫣吡艘荒_前排黃毛的凳子。
黃毛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,戰戰兢兢地回頭?!袄睢钌??”
“有紙沒?”李政擎不耐煩地問道。
“有!有有有!”黃毛手忙腳亂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包濕紙巾。
包裝很精美,上面全是洋文。
這是他女朋友送的,據說是什么限量款,一張紙好幾塊錢。
李政擎一把搶過。
“撕拉”一聲。
包裝袋被暴力扯開。
他抽出幾張濕漉漉的紙巾,甚至還帶著一股濃郁的玫瑰香精味。
“娘炮?!?/p>
李政擎嫌棄地罵了一句。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他彎下腰,那只剛才還捏扁了礦泉水瓶的大手,此刻正捏著那幾張嬌貴的濕紙巾,在曲檸的桌面上用力擦拭。
一下,兩下。陳年的污垢被擦去。
原本灰撲撲的桌面露出了原本的木頭紋理。
全班死寂。
陳老師站在講臺上,手里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,落了一褲子。
他看見了什么?
圣嘉一霸,F班的閻王爺,李政擎。
在給人擦桌子?
這就好比看見哥斯拉在繡花,伏地魔在做慈善。
世界魔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