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里。
曲檸手里捏著那個冰袋,指尖被凍得發紅。
她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,像一只剛被主人領回家的流浪貓,收起了所有的爪牙,只剩下溫順。
顧正淵也沒再開口。
他拿著平板,指尖偶爾在屏幕上劃過,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。
視線余光里,那個女孩正偏著頭,毫無焦距地對著窗外。
車窗玻璃倒映出她蒼白的側臉,她穿的是顧家為女客準備的灰色休閑服,沒有什么華麗的裝飾,或者說,那張臉就是最好的裝飾。
外套領口豎起,遮住了她半個下巴,只露出一張淡色的唇。
很小。
顧正淵腦海里突然冒出這個詞。
年齡小,骨架小,連存在感都顯得那么微弱。
“到了。”
司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。
車子穩穩停在市一院VIP通道口。
早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候在門口,擔架車、輪椅一應俱全,陣仗大得像是要迎接什么重癥元首。
顧正淵放下平板,捏了捏眉心?!安挥眠@些?!?/p>
他推門下車,拒絕了護士推過來的輪椅。
繞過車尾,拉開另一側車門。
曲檸正握著盲杖,試探著想要探出腳。
“下來。”顧正淵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曲檸頓了一下,盲杖在地上點了點,隨后將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里。
沒有任何旖旎。
就像是長輩牽著晚輩,穩重,有力。
“慢點?!?/p>
顧正淵虛扶著她的手肘,帶她下了車。
VIP通道直通頂層特需門診,這里沒有嘈雜的人群,只有光潔如鏡的地面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莫醫生的診室門開著。
看到顧正淵親自領著人進來,莫醫生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,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?!邦櫹壬??”
莫醫生站起身,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掃而過,隨即迅速恢復專業,“復查?”
“嗯?!鳖櫿郎Y松開手,指了指那臺裂隙燈,“剛才摔了一下,看看有沒有影響。”
“摔了?”莫醫生皺眉,看向曲檸,“頭暈嗎?有沒有惡心想吐的感覺?”
曲檸搖搖頭,乖巧地坐到儀器前,“沒有,只是沒站穩?!?/p>
檢查流程早已爛熟于心。
強光照射,瞳孔反應,眼底觀察。
顧正淵站在一旁,雙手負在身后,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外大半的光線,給診室平添了幾分壓迫感。
他在看。
看得很仔細。
看光束打進她眼底時,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;看她放在膝蓋上,因為緊張而用力絞緊的手指。
她在怕。
顧正淵得出結論。
怕黑,怕光,還是怕治不好?
但他不知道的是,曲檸在強行控制強光照射瞳孔時激出的生理性淚水。瞎子是很好的保護色,她還需要偽裝。
“恢復得比預期要好?!蹦t生關掉儀器,語氣里帶著幾分驚訝,“淤血散了大半,視神經的活躍度也在提升。照這個速度,不用一個月,半個月就能看到模糊的影像了?!?/p>
“真的嗎?”
曲檸猛地抬頭,那雙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亮起了一簇火苗。
“謝謝莫醫生!”
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,下意識地想要尋找分享喜悅的對象。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。
正好抓住了顧正淵垂在身側的衣袖?!邦櫴迨?,你聽到了嗎?莫醫生說我快看見了!”
女孩的聲音清脆,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。
顧正淵垂眸,看著袖口上那幾根纖細的手指。
因為用力,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沒有抽回手。
“嗯。”顧正淵應了一聲,聲音低沉,“聽到了?!?/p>
他抬起另一只手,在她頭頂輕輕拍了兩下。動作生疏,卻帶著某種安撫的意味。
“好好治,別急?!?/p>
診室里的空氣原本充斥著冷淡的消毒水味,此刻卻因為莫醫生翻動病歷紙的沙沙聲而顯得有些凝重。
莫醫生是個怪人。
醫術頂尖,脾氣古怪,在他眼里,人只是一堆由骨骼、肌肉和神經組成的精密儀器。壞了就修,修不好就換,沒什么多余的情感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鏡,視線從檢查單移到曲檸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眼睛的問題不大,但這身體……”莫醫生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筆尖在桌面上點了點,發出篤篤的聲響,“顧先生,你這養法不對?!?/p>
顧正淵正站在窗邊,聞言轉過身。逆著光,他的神情看不真切,但語氣依舊沉穩:“怎么說?”
“BMI指數16.7?!蹦t生把體檢單往桌上一拍,
“嚴重的營養不良,氣血兩虧,低血糖,低血壓。不是讓你好好把營養補充上?小姑娘一味地追求瘦可不行!”
曲檸坐在圓凳上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。
聽到這話,她有些窘迫地縮了縮肩膀,頭垂得更低了,露出一段細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頸。
“我吃得比以前多了。”她小聲辯解,聲音細若蚊蠅。
顧正淵看著她那副受氣包的樣子,心頭莫名一緊。
路邊攤,營養不良,被養父母苛待。這些資料上的文字,此刻變成了莫醫生口中冰冷的數據,具象化地擺在他面前。
“開藥?!鳖櫿郎Y言簡意賅,走到曲檸身后,大掌在她單薄的肩頭虛按了一下,“把最好的補藥都開上?!?/p>
“補是要補,但不能急補,虛不受補懂不懂?”莫醫生刷刷寫著處方,“先調理脾胃,再補氣血。另外——”
莫醫生停下筆,抬起頭,目光在顧正淵和曲檸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。
那眼神很微妙。
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、洞察一切卻又毫不在意的直白。
“近期有備孕計劃嗎?”
“咳——”顧正淵被突然轉變的話題,嗆得差點沒沒咳死。
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顧氏掌權人,此刻被口水嗆得咳嗽連連,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薄紅。
曲檸更是渾身一僵。
她猛地抬起頭,那雙無神的眼睛里充滿了錯愕和驚慌,臉頰瞬間爆紅,像是熟透的番茄。
“莫、莫醫生……”曲檸結結巴巴,雙手捂住臉,指縫開得有些大,露出一雙慌亂的大眼睛,“您、您誤會了!”
“誤會什么?”莫醫生一臉莫名其妙,“我看你這盆骨條件一般,再加上嚴重營養不良,子宮內膜估計也薄。要是現在懷孕,對母體損傷太大,搞不好就是一尸兩命?!?/p>
他轉頭看向還在咳嗽的顧正淵,語氣嚴肅:“顧先生,雖然你這個年紀,家里催得急、自己想要孩子的心情我能理解。但優生優育的前提是母體健康。這姑娘太小了,身體底子太差,經不起折騰。”
空氣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加濕器噴出的白霧,在尷尬的氛圍中緩緩升騰。
顧正淵終于止住了咳嗽。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漬,深吸一口氣,試圖找回平日里的威嚴。
但很難。
尤其是當“你這個年紀”、“想要孩子”、“經不起折騰”這些虎狼之詞組合在一起,砸在他腦門上的時候。
“莫醫生。”顧正淵的聲音有些緊繃,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,“她是林家的二小姐。還在上學?!?/p>
他頓了頓,加重了語氣:“我是她世家叔叔。名義上的?!?/p>
“哦?!蹦t生反應極其平淡。
他推了推眼鏡,重新低下頭寫病歷,“原來是侄女啊。我看你親自領著進來,又是摸頭又是牽手的,還以為是你哪個藏了多年的小嬌妻。”
顧正淵:“……”
曲檸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