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曲檸。”顧聞雙手插兜，語氣里滿是嘲諷，“地板涼，別演了。你不是能看見色塊嗎？那么大一根黑棍子就在你腳邊兩米，你往反方向摸什么？”

曲檸摸索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她抬起頭，那雙沒有焦距的大眼睛茫然地對著顧聞的方向。

“顧少爺，地上太亮了?！彼龂藝肃猷榈亟忉?，“反光，我看不太清，能幫我一下嗎？”

“呵。”顧聞氣極反笑，“反光？顧家的大理石還能把你晃瞎第二次？”

他彎下腰，伸手就要去抓曲檸的胳膊，動作帶著幾分泄憤般的粗魯。

“起來！別給我在這里演戲！”

手還沒碰到曲檸的衣袖。

一只寬厚、干燥的大手，橫空截住了顧聞的手腕。

顧聞瞳孔微縮，順著那只手看過去。

顧正淵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走了過來。

他向來是西裝革履的形象，布料平整到幾乎看不出褶皺。因為距離的拉近，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
“小叔？”顧聞眉心跳了跳。

顧正淵沒理他。

他松開顧聞的手，彎腰，撿起腳邊那根導(dǎo)盲杖。

然后，他伸出另一只手，遞到曲檸面前。

“起來?！焙喍痰膬蓚€字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，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安穩(wěn)。

曲檸愣了一下。

她似乎是在分辨聲音的來源，過了兩秒，才試探性地伸出手。

指尖觸碰到顧正淵掌心的瞬間，她瑟縮了一下。

熱的。

干燥的。

和顧聞那種陰冷潮濕的觸感截然不同。

顧正淵反手握住她的手，稍稍用力，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。動作算不上溫柔，但絕對穩(wěn)當(dāng)。

他把導(dǎo)盲杖塞進(jìn)曲檸手里，順手拍了拍她校服袖口上蹭到的灰塵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一臉陰沉的顧聞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顧正淵問。

語氣平淡，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顧聞的心口。

“我在帶她去醫(yī)院。”顧聞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，“是她自己沒站穩(wěn)，跟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“沒站穩(wěn)？”

顧正淵目光掃過地毯邊緣，又看了一眼曲檸有些泛紅的手腕。

那是剛才被顧聞硬生生拽出來的紅痕，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。

“走路太快，拉扯過猛。”顧正淵一針見血，“這也是因為她沒站穩(wěn)？”

顧聞噎住。

他看著曲檸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，心里的火氣噌噌往上冒。

這女人，絕對是故意的！

他根本就沒有用力拽她，甚至下意識避開路障，確保她的速度能跟上。

她偏偏要表演平地摔！導(dǎo)盲杖脫手的角度也刁鉆得很，剛好滾向顧正淵的方向！

說這不是針對他的殺豬盤，連雷鋒都不信！

“小叔，你別被她騙了。”

顧聞磨著后槽牙，難得地氣急敗壞，“她剛才在地上摸索就是在演戲！她自己承認(rèn)過，眼睛已經(jīng)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和顏色了。這么明顯的反差色，她怎么可能看不見？她就是故意裝可憐，想陷害我欺負(fù)她！”

【哈哈哈哈顧少急了顧少急了！】

【這就是傳說中的有理說不清嗎？雖然顧少說的是實話，但在顧正淵眼里，這就是在狡辯??！】

【檸檸這一招絕了，用魔法打敗魔法?！?/p>

【顧聞：她真的能看見！顧正淵：我看是你心瞎了?！?/p>

曲檸站在顧正淵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聽到顧聞的控訴，有些委屈地咬住了下唇。

“顧叔叔，顧少他不是故意的?！彼÷曓q解，“莫醫(yī)生說，光線太強(qiáng)的時候，視覺神經(jīng)會產(chǎn)生光暈，地面反光，是我自己沒看清楚路，和他沒關(guān)系的?！?/p>

顧正淵看了一眼被陽光照得確實有些反光的大理石地面。

又看了一眼氣急敗壞的侄子。

高下立判。

顧聞聽她茶言茶語，更是坐實了自己的罪名。剛張嘴準(zhǔn)備辯駁，就被顧正淵硬生生打斷，

“行了！”

他打斷了顧聞的話，聲音冷了幾分，“你也二十歲了，跟一個小姑娘計較這些，這就是你在學(xué)校學(xué)的風(fēng)度？”

顧聞臉上的表情僵住。

風(fēng)度？

這女人昨晚在浴缸里差點(diǎn)把他扒光的時候，像女鬼一樣往他身上貼的時候，怎么沒人跟他講風(fēng)度？

“既然你這么不情愿，也不用勉強(qiáng)。”顧正淵抬手，理了理袖口，“醫(yī)院那邊，我?guī)ァ！?/p>

顧聞猛地抬頭，“小叔？你下午不是有個跨國視頻會議？”

“推遲。”顧正淵回答得輕描淡寫，“剛好要去一趟市區(qū)，順路。”

順路？

顧家老宅在半山腰，去市一院要繞過大半個城區(qū)，這算哪門子的順路？

顧聞還想說什么，顧正淵已經(jīng)不想再聽。

“衣服臟了，去換一身?！鳖櫿郎Y側(cè)頭看向旁邊的傭人說道，“帶表小姐去換身衣服。起秋風(fēng)了，挑厚一點(diǎn)的?！?/p>

再看向曲檸，“時間不急，我到車上等你?！?/p>

說完，他看都沒看顧聞一眼，拿著文件徑直走出了客廳。

曲檸握著導(dǎo)盲杖，沖著顧聞的方向微微欠身?！邦櫳贍?，那我先去準(zhǔn)備了?！?/p>

她抬起頭，那雙空洞的眼睛里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
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快得讓顧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
“曲、檸?！鳖櫬勔е蟛垩?，看著她轉(zhuǎn)身離去的背影，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，“你給我等著?！?/p>

曲檸腳步?jīng)]停。

等著？

那也得等你有機(jī)會才行。

現(xiàn)在的顧聞，在她眼里不過是一條被鏈子拴住的狂躁幼犬。而鏈子的另一端，正握在那個名為顧正淵的男人手里。

十分鐘后。

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出顧家大門。

車廂內(nèi)很安靜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。曲檸坐在后排右側(cè)，顧正淵坐在左側(cè)。

中間隔著寬大的扶手箱，涇渭分明。

顧正淵手里拿著平板電腦，正在處理郵件。他的坐姿很端正，即使是在車上，脊背也挺得筆直，透著股嚴(yán)謹(jǐn)?shù)慕麣庀ⅰ?/p>

曲檸側(cè)頭，“看”向窗外飛逝的景色。

雖然在別人眼里她是在發(fā)呆，但實際上，她在觀察這輛車。

沒有香水味。

只有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道，混合著皮革的冷香。

很干凈，也很壓抑。

“手伸出來?！鳖櫿郎Y突然開口。

曲檸愣了一下，回過頭，“顧叔叔？”

顧正淵沒抬頭，視線依舊停留在屏幕上，只是伸出了左手，掌心向上攤開。

“手?！彼种貜?fù)了一遍，言簡意賅。

曲檸遲疑了兩秒，慢慢將左手伸了過去。

下一秒，一個冰涼的東西被放在了她的手心里。

是一個小巧的冰袋。

“敷一下膝蓋?！鳖櫿郎Y的聲音依舊平淡，“腫了。”

曲檸低頭。膝蓋上有昨天在禮堂撞出來的幾個淤青，她自己都沒怎么在意，沒想到顧正淵竟然注意到了。

“謝謝顧叔叔。”

曲檸握緊了冰袋。涼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，卻莫名地讓人覺得有些燙手。

顧正淵終于處理完郵件，合上平板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那雙深邃的眸子落在曲檸臉上，“顧聞性子野，做事沒輕重?！?/p>

顧正淵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意味深長。“以后離他遠(yuǎn)點(diǎn)。他要是欺負(fù)你，可以直接告訴我。”

曲檸心頭一跳。

他看出來了？

看出來她在利用他壓制顧聞？

曲檸眨了眨眼，露出一個乖巧無害的笑容?！拔抑懒?，顧叔叔。顧少爺嘴硬心軟，其實幫了我很多。上次去莫醫(yī)生那里看病，也是他陪著的。”

顧正淵看著她那副裝傻充愣的模樣，眸色微暗。

“嗯。”他收回視線，重新看向前方。

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，輕輕敲擊了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