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的繁華,藏在朱雀大街的車水馬龍里。青石板路被往來車馬磨得發亮,兩側酒肆茶坊鱗次櫛比,旗幌招展,說書人的醒木聲、酒客的談笑聲、小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,倒比朔京多了幾分煙火氣。只是這煙火氣里,仍藏著幾分難掩的窘迫——錦衣華服的權貴子弟縱馬而過,街邊的流民卻蜷縮在墻角,捧著半碗冷粥艱難果腹,一如老翁所言,京城內外,兩重天地。
蕭烈一行人尋了家臨街的小酒館,名為“清風樓”,雖不算奢華,卻干凈敞亮,二樓臨窗的位置正能俯瞰街景。他讓黑鷹與影衛們散坐樓下,獨自上樓點了幾碟小菜、一壺洛陽老酒,自斟自飲,目光看似落在街面,實則在暗中打量往來行人,心中思索著如何尋得賢才。
中州謀士輩出,可大多趨炎附勢,要么投在柳乘風門下作威作福,要么隱于市井不愿出仕。他微服而來,無官無爵,僅憑一身布衣,想尋得能運籌帷幄的謀主,談何容易。
正沉吟間,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,夾雜著掌柜的哀求與男子的朗笑。蕭烈挑眉,憑欄望去,只見酒館門口,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書生,正與掌柜爭執。那書生面如冠玉,眉目清朗,雖衣衫襤褸,卻難掩一身書卷氣,腰間掛著一支舊毛筆,手中握著一卷殘破的《戰國策》,此刻正拱手笑道:“掌柜的,某今日囊中羞澀,暫欠這酒錢,待他日功成名就,必十倍奉還,如何?”
掌柜的滿臉苦色,連連擺手:“蘇先生,不是小的不近人情,這都欠了三月了,小的這小本生意,實在撐不住??!您還是另尋別處吧?!?/p>
那被稱作蘇瑾的書生聞言,也不惱,只是輕嘆一聲,搖了搖頭,轉身便要走,眉宇間卻藏著一絲難掩的落寞。
蕭烈目光一動。這書生雖落魄,卻身姿挺拔,言談間不卑不亢,絕非尋常酸儒。他見蘇瑾轉身時,手中《戰國策》不慎滑落,書頁間夾著一張寫滿字的麻紙,上面竟是些縱橫捭闔的謀略,雖只瞥見幾行,卻字字珠璣,深得兵法精髓。
“掌柜的,這位先生的酒錢,算在我賬上?!笔捔覔P聲喊道。
蘇瑾聞聲回頭,望向二樓臨窗的蕭烈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拱手作揖:“多謝公子慷慨,某蘇瑾,敢問公子高姓大名?”
“在下蕭生,北朔來的行商。”蕭烈淡淡一笑,抬手相邀,“蘇先生既懂謀略,何不樓上一坐,與某共飲一杯?”
蘇瑾聞言,眼中精光一閃。他雖落魄,卻眼高于頂,尋常富貴子弟入不了他的眼,可眼前這自稱“蕭生”的北朔行商,雖身著布衣,卻氣度不凡,眼神深邃,絕非普通商人。他略一沉吟,便拱手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請耳?!?/p>
說罷,拾階上樓,走到蕭烈桌前坐下。蕭烈喚來掌柜,添了酒菜,又為蘇瑾斟滿酒:“蘇先生請?!?/p>
蘇瑾也不客氣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抹了抹唇角,笑道:“蕭公子雖是北朔人,卻比中州的權貴們爽快多了?!?/p>
蕭烈聞言,輕笑一聲:“先生說笑了。某方才見先生書頁間的謀略,字字精到,想來必是有大才之人,為何竟落魄到賒酒度日的地步?”
提及此事,蘇瑾眼中閃過一絲憤懣,卻又很快平復,舉杯再飲一杯,長嘆道:“懷才不遇,報國無門罷了。某自幼苦讀,通兵法、曉謀略,一心想為中州盡綿薄之力,可魏帝昏庸,偏聽柳乘風奸言,朝堂之上,皆是阿諛奉承之輩,某數次上書獻策,要么石沉大海,要么被柳乘風的人攔下,甚至遭人構陷,落得家破人亡,只得隱于市井,茍延殘喘?!?/p>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窗外的皇宮方向,滿是失望:“中州有沈驚鴻這樣的良將,卻不得重用;有云謙這樣的清官,卻被貶謫他鄉。柳乘風貪贓枉法,欺壓百姓,魏帝卻視若不見,這樣的朝廷,遲早必亡!”
這番話,字字句句,皆說到了蕭烈心坎里。他見蘇瑾敢直言中州弊端,毫無避諱,更知其是至情至性之人,且有真才實學,心中已有招攬之意,卻并未直言,只是淡淡道:“先生既知中州弊端,可知如今滄瀾大勢?北朔尚武,南楚富庶,中州居腹地,卻內憂外患,三足鼎立之勢,又能維持多久?”
蘇瑾聞言,抬眸看向蕭烈,眼中閃過一絲探究,隨即侃侃而談:“三足鼎立,看似平衡,實則早已暗流涌動。南楚楚昭帝貪圖享樂,雖有水師之利,卻無遠謀,溫羨雖有謀略,卻喜用陰謀,難成大事;北朔蕭洪雖雄才大略,卻已病危,朝局飄搖,然北朔鐵騎冠絕大陸,民風剽悍,實為一統滄瀾的最大變數;我中州看似占盡地利,卻因君昏臣奸,民心盡失,若不改弦更張,必是第一個滅亡的國家!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緊緊鎖住蕭烈:“蕭公子身為北朔人,今日問起滄瀾大勢,絕非僅僅是行商那么簡單吧?”
蕭烈心中暗贊,蘇瑾果然心思縝密,一眼便看出他的不凡。他也不再隱瞞,端起酒杯,目光堅定:“先生慧眼,某實非尋常行商。某乃北朔臨川王蕭烈,因朝中內亂,微服游歷中州,欲尋賢才,共圖大業,一統滄瀾,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?!?/p>
此言一出,蘇瑾猛地站起身,眼中滿是震驚,隨即仔細打量蕭烈,見其雖布衣裹身,卻自有一股帝王之氣,眉宇間的沉穩與鋒芒,絕非尋常皇子可比。他想起近日北朔傳來的消息,蕭洪病危,蕭莽專權,臨川王蕭烈被貶西陲,如今看來,那不過是掩人耳目之計!
蘇瑾心中翻涌,他一生懷才不遇,所求的不過是一位明主,能讓他施展抱負,安邦定國。如今蕭烈就在眼前,雄才大略,志在一統,正是他苦苦尋覓的明主!
他沉吟片刻,忽然抬手一揮,將桌上的酒菜掃落于地。杯盤碎裂之聲,在酒館中格外刺耳,樓下的黑鷹與影衛聞聲,瞬間拔刀欲上樓,卻被蕭烈抬手制止。
蘇瑾目光灼灼地望向蕭烈,沉聲道:“蕭公子既志在一統滄瀾,某有三問,若公子能答得某心中滿意,某便愿鞍前馬后,效犬馬之勞,一生追隨,永不背叛!”
蕭烈抬手示意,神色淡然:“先生請講,某知無不言?!?/p>
“第一問,”蘇瑾一字一頓,“一統之后,公子將如何待天下百姓?”
“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廢除苛政,嚴懲貪腐,讓天下百姓有飯吃、有衣穿,不再受兵禍之苦,不再遭官吏欺壓。”蕭烈的聲音斬釘截鐵,目光中滿是堅定,“民為水,君為舟,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,某此生,必以百姓為先。”
蘇瑾眼中閃過一絲贊許,又問:“第二問,一統之后,公子將如何待前朝舊臣?如何待天下賢才?”
“唯才是舉,不問出身,不管是北朔、南楚還是中州舊臣,只要有真才實學,忠心耿耿,便量才任用;若有奸佞之輩,貪贓枉法之徒,無論出身,一律嚴懲不貸。”蕭烈道,“天下賢才,皆是天下之財,某必禮賢下士,廣納賢才,讓天下有識之士,皆能施展抱負?!?/p>
“第三問,”蘇瑾的目光愈發銳利,“一統之路,必是尸山血海,公子可有決心,不懼艱難,不畏險阻,縱使九死一生,也絕不回頭?”
蕭烈猛地站起身,抬手按在腰間的龍吟劍上,目光如炬,望向窗外的萬里長空,朗聲道:“某蕭烈,今日在此立誓,此生必一統滄瀾,結束戰亂,若違此誓,天誅地滅,不得好死!”
誓言鏗鏘,震徹酒館。蘇瑾看著眼前的蕭烈,眼中滿是敬佩與折服,他猛地單膝跪地,對著蕭烈深深一拜,聲音哽咽:“主公在上,屬下蘇瑾,愿奉主公為主,一生追隨,鞍前馬后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“先生請起!”蕭烈急忙上前,扶起蘇瑾,心中大喜,眼中滿是激動,“得先生相助,如魚得水,如虎添翼,一統滄瀾,指日可待!”
蘇瑾起身,對著蕭烈再次拱手:“主公,屬下有一計,可助主公快速積蓄力量,立足中州,甚至攪動中州朝局,為日后伐魏打下基礎?!?/p>
蕭烈眼中精光一閃:“先生請講。”
蘇瑾俯身,湊近蕭烈耳邊,低聲道來。他的聲音雖輕,卻字字珠璣,每一句話,都藏著驚天謀略。蕭烈越聽,眼中的喜色越濃,連連點頭,對蘇瑾更是敬佩不已。
樓下的黑鷹與影衛見樓上相安無事,皆是放下心來。酒館中的酒客們見方才的動靜,皆是好奇地張望,卻見那落魄書生與北朔行商相談甚歡,眼中滿是惺惺相惜,皆是不解。
唯有清風樓的掌柜,看著地上的碎杯盤,欲哭無淚,卻見蕭烈抬手扔下一錠銀子,朗聲道:“掌柜的,這銀子,既付酒錢,也賠你的杯盤,多余的,賞你了!”
掌柜的接過銀子,瞬間轉悲為喜,連連道謝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蕭烈與蘇瑾相談甚歡,從兵法謀略到天下大勢,從民生疾苦到治國之策,句句投機,相見恨晚。
夕陽西下,余暉灑落在洛陽城的城樓之上,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。蕭烈與蘇瑾并肩走出清風樓,街上的行人依舊絡繹不絕,只是在二人眼中,這洛陽城,已然成為他們一統滄瀾的第一塊基石。
蘇瑾抬眸望向夕陽,眼中滿是憧憬:“主公,屬下愿為前驅,先為主公聯絡中州的賢才義士,瓦解柳乘風的勢力,攪亂中州朝局,待主公時機成熟,再揮師南下,一舉拿下中州!”
蕭烈拍了拍蘇瑾的肩膀,目光堅定:“有勞先生。某與黑鷹等人,便在洛陽暗中相助先生,先生盡管放手去做,若有難處,盡管開口?!?/p>
“屬下遵命!”蘇瑾拱手應道。
夕陽下,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,一人雄才大略,志在天下;一人足智多謀,胸有丘壑。他們的相遇,如星火燎原,注定要在滄瀾大陸掀起一場驚天巨浪。
洛陽城的暗流,因這二人的相遇,開始洶涌涌動。而遠在北朔的蕭莽,還在做著掌控朝局、扶孫登基的美夢,他不會想到,蕭烈在中州,已然覓得第一位肱股之臣,一統滄瀾的棋局,已然悄然落子。
下一步,蕭烈與蘇瑾聯手,又將在洛陽掀起怎樣的風浪?中州朝堂,又將迎來怎樣的動蕩?一切的答案,皆藏在這洛陽城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