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京西山密道盡頭,風雪稍歇,天地間一片素白。蕭烈換了一身粗布青衫,腰間系著一枚普通玉佩,面上略作修飾,掩去了原本俊朗的輪廓,乍看之下,不過是個尋常的中州行商,身旁十名影衛(wèi)也皆換了布衣,散作隨行伙計,前后相護,不露半點鋒芒。
黑鷹早已備好了幾輛簡陋的馬車,車上堆著些北朔的皮毛特產(chǎn),佯作行商模樣。蕭烈翻身上了最前一輛馬車,掀開車簾,最后望了一眼朔京的方向,眸中寒芒一閃,便沉聲道:“走,往中州洛陽方向去。”
馬蹄踏碎積雪,車輪碾過凍土,一行人馬悄無聲息地離開西山,沿著荒僻的小路一路南下。北朔與中州交界之地,本是滄瀾大陸的咽喉要道,昔日七雄征戰(zhàn)時,這里便是廝殺最烈的戰(zhàn)場,如今雖歸中州管轄,卻因常年兵禍,早已荒無人煙,沿途皆是斷壁殘垣,枯骨露于野,千里無雞鳴。
蕭烈坐在馬車中,掀著車簾看窗外景象,心中陣陣沉郁。他自幼生于北朔,長于軍營,見慣了沙場征戰(zhàn),卻從未見過這般凋敝之景。道旁的荒村,房屋皆被燒得只剩焦木,村口的老槐樹被攔腰砍斷,樹身上的刀痕歷歷在目,偶爾能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,面黃肌瘦,見了他們的馬車,眼中既帶著警惕,又藏著一絲渴求,卻終究不敢靠近。
行至一處渡口,河面尚未完全解凍,冰面薄脆,馬車無法通行,眾人只得棄車登船。撐船的是一位白發(fā)老翁,年逾七旬,脊背佝僂,手中的船槳劃開冰水,發(fā)出咯吱的聲響。蕭烈見老翁步履蹣跚,便上前搭手,老翁抬眸看了他一眼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卻也未多言,只是低聲道:“后生,多謝了。”
船行至河心,風勢漸大,冰水拍打著船舷,濺起陣陣水花。蕭烈立于船頭,望著兩岸的荒景,忍不住問道:“老丈,此處為何這般荒涼?瞧著像是剛遭過兵禍。”
老翁聞言,重重地嘆了口氣,船槳一頓,眼中滿是悲戚:“兵禍?何止是兵禍啊。這地界歸中州管,魏帝昏庸,朝中丞相柳乘風貪得無厭,苛捐雜稅比山還重,守邊的兵將更是蠻橫,搶糧搶錢是常事,百姓們要么逃去了南楚,要么便死在了路上,哪還有人敢住?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前幾日,中州的兵將剛來過一次,把附近最后幾個村子洗劫一空,連種子糧都搶走了,今年開春,怕是連莊稼都種不上了。后生,你是北朔來的行商吧?趁早別往洛陽去了,如今的中州,京城內(nèi)外兩重天,洛陽城里的官老爺們錦衣玉食,城外的百姓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,弄不好還會惹上麻煩。”
蕭烈心中一震,他早知中州魏景帝懦弱,卻沒想到朝政竟**到了這般地步。柳乘風這個名字,他也曾聽過,是中州的當朝丞相,以貪腐聞名,只是沒想到此人竟如此肆無忌憚,視百姓如草芥。
“老丈,那中州就沒有清官嗎?”身旁的黑鷹忍不住問道。
“清官?”老翁苦笑道,“倒是有一個,御史大夫云謙,為人正直,屢次上書魏帝,要求罷免柳乘風,減輕賦稅,可魏帝偏聽偏信,不僅沒聽,還把云大人貶了官,如今怕是自身都難保了。還有鎮(zhèn)國大將軍沈驚鴻,守在北疆,治軍嚴明,護著一方百姓,可他遠在邊關,管不到京城的事,也管不到這些地方官啊。”
沈驚鴻!
蕭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這個名字,他早有耳聞,乃是中州第一名將,智勇雙全,用兵如神,昔日北朔與中州交戰(zhàn),其父蕭洪曾多次與他交鋒,皆是互有勝負,蕭洪對其頗為贊賞,常說“滄瀾大陸,唯沈驚鴻可與我一戰(zhàn)”。沒想到這中州,竟還有這般人物。
船靠岸后,蕭烈謝過老翁,又取了些銀兩給他,老翁推辭再三,終究還是收下了,眼中滿是感激,反復叮囑他們一路小心。
眾人繼續(xù)南下,沿途所見,比渡口處更為凋敝。時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成群結(jié)隊,向著南楚方向逃難,他們面黃肌瘦,扶老攜幼,有的孩子餓得哇哇大哭,卻連一口米湯都喝不上,還有的老人倒在路邊,氣息奄奄,無人問津。
蕭烈看在眼里,心中愈發(fā)沉重。他自幼便有大志,想讓北朔的百姓安居樂業(yè),如今見中州百姓這般疾苦,心中竟生出一絲別樣的滋味。滄瀾大陸,若不能一統(tǒng),戰(zhàn)亂便不會停止,苛政便不會消除,百姓便永遠活在水深火熱之中。這一統(tǒng)大陸的念頭,在他心中,愈發(fā)堅定。
行至中州境內(nèi)的一座縣城,名為宛城,雖是縣城,卻比北朔的一些邊城還要破敗。城門處,幾名中州兵卒手持長刀,盤查過往行人,每過一人,便要索要過路費,若是不給,便拳打腳踢,肆意辱罵。
蕭烈一行人走到城門口,一名滿臉橫肉的兵卒上前,伸手攔住馬車,眼中滿是貪婪:“停下!過路費,每人五文錢,車馬每輛十文,少一文都別想進城!”
黑鷹正要上前,卻被蕭烈暗中拉住。蕭烈面上堆起笑意,從懷中取出一吊銅錢,遞了過去:“官爺,辛苦,這點小錢,給兄弟們買碗酒喝。”
那兵卒見蕭烈識相,又出手闊綽,臉上的橫肉松了幾分,接過銅錢,掂了掂,揮了揮手:“走吧走吧。”
眾人進了宛城,城內(nèi)的景象更是讓人觸目驚心。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,門板上滿是刀痕,偶爾有幾家開著的,也皆是門可羅雀,掌柜的坐在柜臺后,愁眉不展。街上的百姓,個個衣衫襤褸,面有菜色,見了兵卒,便如同老鼠見了貓,紛紛避讓。
行至一處街角,蕭烈見一群兵卒正圍著一個賣花的小姑娘,搶奪她手中的花籃,小姑娘不過七八歲,哭得撕心裂肺,死死地護著花籃,卻被一名兵卒一腳踹倒在地,花籃摔在地上,剛摘的野花散落一地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強搶民女財物,還有王法嗎?”一道怒喝響起,正是黑鷹。他本就性情剛烈,見此情景,再也按捺不住。
那幾名兵卒聞言,轉(zhuǎn)過身來,見黑鷹不過是個尋常布衣,眼中滿是輕蔑,為首的兵卒啐了一口:“哪來的野小子,也敢管爺爺?shù)拈e事?王法?爺爺在這宛城,就是王法!”
說罷,便揮著拳頭向著黑鷹打來。黑鷹早有準備,側(cè)身躲過,反手一拳,便將那兵卒打倒在地,其余兵卒見狀,紛紛圍了上來,拔刀便砍。十名影衛(wèi)瞬間上前,與兵卒纏斗在一起,這些影衛(wèi)皆是蕭烈精心培養(yǎng)的死士,個個武藝高強,以一當十,不過片刻,幾名兵卒便被打得鼻青臉腫,躺在地上哀嚎。
蕭烈走上前,扶起地上的小姑娘,拍了拍她身上的塵土,又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,放在她手中:“小姑娘,別哭了,這些銀子,拿去給爹娘買點吃的。”
小姑娘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看了看蕭烈,又看了看手中的銀子,眼中滿是感激,磕了個頭:“謝謝公子,謝謝公子。”
就在此時,一陣馬蹄聲傳來,街道盡頭,一隊中州兵卒疾馳而來,為首的是一位身著校尉服飾的將領,面色陰沉,手持長刀,厲聲喝道:“何人竟敢在宛城動手打人,藐視我中州律法?”
原來方才的兵卒見打不過,便去搬了救兵。那校尉身后,跟著數(shù)十名兵卒,個個手持刀槍,將蕭烈一行人圍在中間,殺氣騰騰。
黑鷹擋在蕭烈身前,冷聲道:“是他們先強搶民女財物,我等只是出手教訓一番,何來藐視律法?”
“放肆!”那校尉厲聲喝道,“在我宛城,我說他們沒錯,他們便沒錯!爾等外來之人,竟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,今日便讓爾等有來無回!”
說罷,便揮了揮手:“給我拿下!反抗者,格殺勿論!”
數(shù)十名兵卒一擁而上,刀槍齊舉,向著蕭烈一行人砍來。蕭烈眸中寒芒一閃,今日之事,本是小事,卻也讓他看清了中州的吏治**,這些兵卒仗勢欺人,若不給予教訓,日后必還會欺壓百姓。
“留活口,別出人命。”蕭烈沉聲道。
“諾!”
十名影衛(wèi)齊聲應和,身形如電,與兵卒纏斗在一起。這些影衛(wèi)皆是近身搏殺的高手,出手快準狠,卻又留了分寸,只傷不殺,不過片刻,數(shù)十名兵卒便倒了一地,哀嚎不止,那名校尉見勢不妙,想要策馬逃跑,卻被黑鷹一箭射落馬下,摔在地上,被影衛(wèi)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蕭烈走到校尉面前,居高臨下,目光冷冽:“你身為宛城校尉,不思保境安民,反而縱容手下欺壓百姓,搜刮民脂民膏,可知罪?”
那校尉被蕭烈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,卻依舊嘴硬:“我乃中州朝廷命官,豈容你一個山野村夫置喙?今日爾等犯了大罪,待我上報郡守,定將爾等滿門抄斬!”
“郡守?”蕭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,“我倒要看看,這宛城郡守,是不是也和你一樣,是非不分,欺壓百姓。”
說罷,他抬手一揮:“把他綁了,隨我去郡守府!”
影衛(wèi)上前,將校尉五花大綁,蕭烈一行人押著校尉,向著郡守府走去。街上的百姓見此情景,紛紛跟在后面,眼中滿是期待,他們早已受夠了這些兵卒的欺壓,如今見有人敢為他們出頭,皆是心中振奮。
宛城郡守府內(nèi),郡守正坐在堂上,與師爺飲酒作樂,聽聞手下稟報,說有外來之人綁了校尉,闖到了郡守府外,不由得勃然大怒:“反了!反了!竟敢在我宛城撒野,把他們給我抓進來,亂棍打死!”
郡守身著錦袍,肥頭大耳,臉上滿是油光,一看便是個貪贓枉法之徒。他話音未落,蕭烈一行人便推門而入,押著那名校尉,立于堂下。
“你是何人?竟敢擅闖郡守府,綁我麾下校尉,可知罪?”郡守厲聲喝道。
蕭烈抬眸,目光直視郡守,朗聲道:“我乃北朔行商,今日途經(jīng)宛城,見你麾下兵卒強搶民女財物,校尉縱容手下,欺壓百姓,我不過是出手教訓一番,何來有罪?倒是郡守大人,身為一方父母官,縱容手下為非作歹,貪贓枉法,致使宛城百姓民不聊生,你才是真正的有罪之人!”
一番話,說得郡守面紅耳赤,惱羞成怒:“放肆!竟敢對本郡守出言不遜,來人,給我打!”
堂上的衙役一擁而上,向著蕭烈一行人打來。就在此時,蕭烈眼中寒芒一閃,身上陡然散發(fā)出一股凜然的威壓,這威壓,乃是他多年征戰(zhàn),身居上位所養(yǎng)出的帝王之氣,雖刻意收斂,卻在此時不經(jīng)意間流露出來。
衙役們被這股威壓所懾,竟紛紛停住了腳步,不敢上前。郡守也感覺到了這股威壓,心中一顫,暗道此人絕非尋常行商,必是大有來頭。
就在雙方僵持之際,一名衙役匆匆跑了進來,低聲在郡守耳邊說了幾句,郡守面色驟變,眼中滿是驚恐,再也不敢有半分囂張,對著蕭烈躬身一禮,語氣恭敬:“不知公子大駕光臨,下官有眼不識泰山,還望公子恕罪。”
原來師爺早已認出,蕭烈腰間的那枚玉佩,雖看似普通,卻是北朔皇室的信物,此人必是北朔的皇室貴胄,郡守雖貪腐,卻也知曉北朔的厲害,怎敢得罪北朔皇室?
蕭烈心中了然,卻并未點破,只是淡淡道:“郡守大人,今日之事,我也不想深究,只是希望你日后能約束手下,保境安民,若再讓我看到宛城兵卒欺壓百姓,我定不輕饒!”
“是是是,下官謹記公子教誨,日后定當約束手下,不敢再犯。”郡守連連點頭,如同搗蒜。
蕭烈揮了揮手:“滾吧。”
郡守如蒙大赦,急忙帶著手下,灰溜溜地退了下去。
蕭烈一行人離開郡守府,街上的百姓紛紛上前,對著他們拱手道謝,眼中滿是感激。蕭烈看著這些淳樸的百姓,心中愈發(fā)堅定了一統(tǒng)大陸的決心。
唯有一統(tǒng)滄瀾,結(jié)束戰(zhàn)亂,肅清吏治,才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(yè),再也不受兵禍之苦,苛政之壓。
離開宛城后,蕭烈一行人繼續(xù)向著洛陽方向前行。沿途的景象,雖依舊凋敝,卻因宛城之事,沿途的兵卒再也不敢隨意盤查欺壓。
數(shù)日之后,一行人終于抵達了中州帝都——洛陽。
洛陽城作為滄瀾大陸腹地的古都,歷經(jīng)數(shù)代經(jīng)營,城墻高聳,城門巍峨,與宛城的破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城門口車水馬龍,行人絡繹不絕,有行商的,有趕考的,有探親的,一派繁華景象。
只是蕭烈一眼便看出,這繁華之下,依舊藏著暗流。城門處的兵卒盤查依舊嚴格,只是對身著錦袍的權(quán)貴之人,卻視而不見,對普通百姓,依舊百般刁難。
蕭烈抬眸望向洛陽城的城樓,眸中閃過一絲鋒芒。
洛陽,中州帝都,謀士輩出,藏龍臥虎。今日我蕭烈微服至此,必當尋得賢才,積蓄力量,待他日歸來,定要攪亂這滄瀾風云,一統(tǒng)這萬里江山!
他抬腳向前,一步步走入洛陽城,身后的影衛(wèi)緊隨其后。一場屬于他的傳奇,在這座古都之中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