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芯爆了個燈花,沈清辭抬手捻滅。坊內重歸昏暗,只余窗縫透進的一線月光,斜切過案角那塊阿蕓的繡片。她沒動,指尖在布紋上停了片刻,收回袖中。
天剛亮,她便起身掃地。竹帚劃過青磚,灰撲撲地騰起又落下。水缸還滿,她舀了一瓢,漱口,洗臉,動作利落。換上月白襦裙,系緊靛青圍裙,三根銀簪插進發髻。右手食指套上頂針,試了試松緊,合適。
她打開柜子,取出兩張新絹,平鋪在案上。又從抽屜里翻出炭筆,擱在左手邊。紙頁翻開,是前幾日畫過的《寒梅傲雪圖》草稿,線條簡潔,左下斜枝,大片留白。她盯著看了會兒,抽出一張空白紙,重新起筆。
炭粉落在紙上,發出沙沙聲。她先勾出展廳輪廓——東耳房三間,長九步,寬五步。接著標出七副木架位置:入口兩側各一,正中三副呈品字形,靠墻兩副并列。她用短線標出觀賞動線,由外入內,曲而不繞。
周大娘踩著卯時的鼓點進來,肩上搭著抹布,手里拎著銅壺。她往爐上一放,抬頭看見沈清辭伏案畫圖,腳步頓了頓。
“今兒不繡?”她問。
“改日再繡。”沈清辭頭沒抬,“要辦展。”
“展?”
“把繡品擺出來,讓人看。”
周大娘皺眉:“看?不賣錢?”
“先立名。”沈清辭放下炭筆,抬頭看著她,“名立了,價才上得去。你經手過多少主顧,哪個不是先見樣,再開價?”
周大娘哼了一聲:“可這不一樣。咱們是做活的,不是唱戲的。掛出來,人家說不好,豈不砸招牌?”
“所以得擺得好。”沈清辭將圖紙推過去,“你來看。”
周大娘湊近,瞇眼瞧。炭筆線條清晰,每副架子都標了編號,邊上寫著小字:一號架,單幅極簡;二號架,技法對比;三號架,主題系列……
“這是……走法?”她指著那條動線。
“對。人進來,先見這一幅。”沈清辭點向圖紙一角,“就用《寒梅傲雪圖》打頭。極簡,留白多,人一眼就能停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往里走,看技法。”她指向中間三架,“平針、回針、套針,再配上亂針繡的漸變色塊,讓人看出門道。最后靠墻這兩副,放小幅雙面繡,背面也成畫,收尾有力。”
周大娘手指順著動線劃了一遍,眉頭漸漸松開:“倒是有章法……可布呢?素絹夠不夠?”
“三丈。”沈清辭說,“做幕布,襯底用。不能雜,全用素白。”
“架子呢?”
“七副。高矮不同,錯開擺。正面寬一尺,足夠能看清繡面。”
“燭臺?”
“六對。申時點燈,照得亮堂些。別用香,煙熏了絲線。”
周大娘掏出隨身帶的小本,墨筆蘸了水,一條條記下:素絹三丈,木架七副,燭臺六對,炭筆另備兩支,備用針線盒一副。
“還得一塊題名牌。”沈清辭補了一句,“不大,巴掌寬就行。寫‘清辭繡展’四個字,掛在門口。”
周大娘記完,合上本子:“都記下了。可……真沒人買,咱們白忙?”
“不會白忙。”沈清辭將草圖卷起,用細繩捆好,“你信我一回。等展開了,客自來。”
周大娘盯著她看了會兒。沈清辭眼神平靜,沒有急切,也沒有虛張聲勢,就像昨天下雨她說“明日必晴”那樣篤定。
“成。”周大娘點頭,“我去庫房查料。素絹還剩四丈,勻得出。木架得找匠人趕工,三天能好。燭臺庫里有現成的,擦干凈就行。”
“架子明天就要。”沈清辭說,“后天開始布展。”
周大娘一愣:“這么急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沈清辭站起身,走到柜前拉開抽屜,取出一個布包,打開,是幾塊已完成的繡片。她挑出《寒梅傲雪圖》原稿,又選了三幅技法不同的小件,一一平鋪在案上。
“這些先用。”她說,“阿蕓那塊修正過的,也放進去。雖是習作,但能看出用心。”
“她那塊?”周大娘走近看了看,“針腳還歪著。”
“可改得巧。”沈清辭指尖點在那道風痕般的折線上,“錯處能化成意境,比死板的整齊更難得。”
周大娘沒說話,低頭記下展品清單。
沈清辭又從線盒里取出幾卷絲線,按色系分類,紅、粉、青、灰、銀,各取一卷,用紙包好,貼上標簽:配色參考。
“布展那天,這些也擺出來。”她說,“讓人知道,顏色不是隨手挑的。”
周大娘點頭:“懂了。連怎么上的線,都叫人看得明白。”
“對。”沈清辭將展品重新包好,放入專用匣中,“手藝不怕人看,怕的是藏。”
周大娘轉身要走,忽又停下:“萬一……有人偷看學去呢?”
“學得會,才算本事。”沈清辭淡淡道,“我教得出,就不怕人學。”
周大娘嘴角動了動,終是沒再說什么,提著本子往外走。路過院中水缸,她順手舀水澆了澆那盆半枯的茉莉。葉子蔫著,但土還是濕的。
沈清辭坐回案前,重新攤開圖紙。她用炭筆在入口處畫了個圈,標上“一號位”。又在末端兩架之間加了一行小字:此處設鏡,反照繡背。
她盯著圖紙看了一會兒,伸手摸向袖中,取出阿蕓昨日那塊繡片。針腳稚嫩,但已有了走勢。她將它輕輕放在圖紙中央,像定下了一個錨點。
窗外,街市聲漸起。賣菜的吆喝,驢車碾過石板的響動,遠處傳來打鐵的叮當。她沒抬頭,手指撫過炭筆勾出的動線,從入口到終點,一筆未斷。
周大娘在庫房翻出七副舊繡架,撣灰,檢查榫頭。兩副稍矮,她拿刨子削了底腳,墊上薄木片,調至齊平。又找出六對黃銅燭臺,用砂紙磨光銹跡,擦得锃亮。
素絹搬出三丈,疊得整整齊齊。她剪下一小塊,貼在墻上,對著窗光看。果然素凈,不搶繡品風頭。
她將清單壓在硯臺下,走出庫房,站在廊下望了一眼主屋。沈清辭還在案前,背影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她沒打擾,轉身朝城南木工作坊走去。匠人老李正在刨木料,見她來,抹了把汗:“周大娘,可是要架子?”
“七副,明兒就要。”
“這么急?”
“急也得做。”周大娘從懷里掏出圖紙,“照這個尺寸,錯不得半分。”
老李展開圖紙,眉毛一揚:“還有圖?”
“有圖就照圖來。”周大娘語氣硬,“沈姑娘定的,一分一毫都不能差。”
老李笑了一聲:“行,聽您的。”
周大娘轉身要走,聽見身后刨子又響了起來,節奏沉穩,木屑紛飛。
坊內,沈清辭吹去圖紙上的炭粉,將其折好,放入抽屜。她取出針盒,挑出一枚細針,對著光看了看針尖。冷光一閃,銳利如初。
她將針插回盒中,蓋上蓋子。
窗外,日頭升至中天。陽光照在“清辭繡坊”的梨木匾上,漆面泛光,字跡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