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剛過,日頭懸在頭頂,曬得街面發(fā)白。沈清辭從后院繞出,手里拎著一截麻布條,是昨日晾在竹竿上的半幅素絹。她低頭看了看,布面已干透,無潮無皺,便伸手將布取下,疊好抱在臂彎里。巷口有風穿過,吹起她月白衣袖的一角,也帶過來幾句壓不高的話音。
“瞧見沒?那破庫房真掛了匾。”
“一個被休的婦人,也敢立字號,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?!?/p>
“聽說連繡架都沒支起來,就先掛招牌,倒像是急著招人看笑話?!?/p>
說話的是三個穿青綢襦裙的婦人,手中提著繡線匣子,站在街對面的藥鋪檐下。她們目光直往“清辭繡坊”四個字上掃,嘴角掛著笑,聲音卻不大不小,剛好能傳進坊門內。
沈清辭沒停步,也沒抬頭,只抱著布往西墻根走。那里原有一排矮竹架,昨夜周大娘命人新搭的,專用于晾布防潮。她將素絹平鋪其上,指尖順著布紋撫過,確認無塵無折,才直起身。
一名繡娘見她走近,故意揚聲:“我倒是聽說,她那《寒梅圖》是拿侯府扔出來的破布繡的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——總不能真靠撿來的料子開坊吧?”
另一人掩唇一笑:“興許是想傍上長公主,借個名頭撐場面??擅^再響,手上沒活,也是白搭?!?/p>
沈清辭這才抬眼,目光掠過三人,落在其中一人手中帕子上。那帕角繡了一枝牡丹,絲線捻得松散,針腳外露,日頭一曬,邊緣已微微泛白。
她開口,聲不疾不徐:“你這帕子,絲線沒上膠,日曬三日必褪色,用堿水洗一次就散。”
三人一愣。說話的婦人低頭看帕,臉上笑意僵住。
沈清辭沒再多言,轉身回院,順手關上后門,木閂落槽,一聲輕響。
坊內安靜下來。陽光斜切進廳堂,照在空案上。她走到東間,從柜中取出一塊素絹,鋪于案面。又打開一只舊木盒,挑出一根極細銀針,穿上線。銀線在光下微閃,如雪粒浮空。
她低頭,針尖點入絹面,勾出一截梅枝。動作平穩(wěn),呼吸均勻,仿佛方才街口的喧嘩從未入耳。
外頭腳步聲又起。這次是四五人,結伴而來,繞到前門駐足。
“這就是清辭繡坊?”一人冷笑,“門都快塌了,還敢叫坊?”
“我看不如改名叫‘棄婦收容所’,倒更貼切?!?/p>
“聽說她連個學徒都沒招到,誰肯跟一個無根無底的人?”
有人抬高嗓門:“沈姑娘!你若肯低頭去別家當副工,好歹還能混口飯吃,何苦硬撐?”
話音未落,前門忽然傳來叩擊聲。三下,不重不輕。
沈清辭未動,手中針線不停。梅枝漸成,曲中有韌,如風中斷而不折的枯枝。
門外靜了片刻,腳步聲窸窣散開,似有人回頭張望,又低聲議論。
“她真不怕?”
“裝的罷了。沒人來捧場,招牌再大也只是一塊爛木頭。”
“咱們走吧,等她關門那天,我請你們喝茶。”
笑聲遠去,巷口恢復平靜。
沈清辭放下針,指尖輕輕摩挲右手食指。那里有一圈厚繭,是頂針常年磨出的痕跡。她低頭看著,目光緩緩移向窗臺一角——那半塊青灰粗布靜靜躺在陶碗旁,邊緣焦黑,是柴房余火燎過的印記。布上寒梅只剩殘影,但盤金繡的枝干依舊清晰,如刻入骨。
她收回手,重新執(zhí)針,繼續(xù)刺繡。銀線在素絹上游走,無聲無息。
午后風起,吹動檐下紅綢。那“清辭繡坊”四字在日光中穩(wěn)穩(wěn)懸掛,木紋吸光,字跡如鑿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又有腳步聲靠近。這次人數(shù)更多,聲音卻壓低了。
“她真在里面?”
“剛看見燈亮,像是在做活。”
“你說她能撐幾天?”
“我賭不出半月?!?/p>
“我賭十天?!?/p>
“別說笑了,她連繡品都沒拿出來賣,誰認她?”
一人冷哼:“一個被休的女人,還想憑手藝翻身?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”
話音落下,坊內依舊無聲。只有風穿過門縫,帶起案上一張紙片,輕輕翻了個面。
沈清辭坐在案前,手未停。她正繡梅瓣,用的是極細的朱紅線,由深至淺,層層暈染。針腳細密如霧,看不出起止。她呼吸放慢,手腕微調,每一針都落在精確位置。
窗外人影晃動,有人繞到后墻,踮腳往里張望。見她獨自坐著刺繡,背影清瘦,衣袖寬大,竟無一絲慌亂之態(tài),便彼此使個眼色,訕訕退去。
一人低聲說:“倒像是真有幾分定力……可定力再強,沒客源、沒資歷、沒人脈,又能如何?”
另一人冷笑:“等她餓得揭不開鍋,自然會滾回鄉(xiāng)下去?!?/p>
聲音漸遠。坊內,沈清辭停下針。她將繡了一半的梅枝攤開審視,確認無誤后,用一塊薄紗蓋好,防止落塵。
她起身走到窗邊,端起陶碗,將清水緩緩潑在院角的沙地上。那是昨日新鋪的晾曬區(qū),今日還要再曬兩匹素絹。水滲入沙中,地面濕潤一片,映出天空的影子。
她蹲下身,手指劃過沙面,檢查濕度。確認合適后,才站起身,回屋取布。
路過案幾時,她瞥見自己方才刺繡的痕跡。銀線在光下微閃,像雪落在枝頭。她沒多看,只將布卷好,抱去后院。
傍晚時分,巷中又有人經(jīng)過。這次是單獨一人,穿藕荷色衫子,手中提著繡繃。她在“清辭繡坊”門前站了片刻,望著那塊梨木匾額,欲言又止,最終低頭快步走過。
坊內,沈清辭已點起油燈。燈芯剪得短,光不外泄。她坐在案前,手中握著一枚蠟石,正細細打磨一根繡針。動作緩慢而專注,仿佛世間唯有這一件事值得做。
燈影搖曳,照在墻上,映出她側影。肩線平直,脖頸修長,眼神沉靜如井。她將磨好的針插入布枕,換下一件舊衣,換上干凈月白衫,又將散落的銀簪重新插好。
一切妥當后,她走到門邊,拉開木閂,探身往外看了看。巷子空寂,暮色四合。遠處傳來打更聲,一下,兩下。
她收回腳,反手關門,落閂。
然后回到案前,坐下,取過素絹,重新開始刺繡。
針尖點入布面,發(fā)出極輕的“嗒”聲。
第一針落下,第二針緊隨。
窗外,夜色如墨,緩緩籠罩整條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