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出云層,朱雀大街東側第三巷口的舊庫前已有人影走動。沈清辭站在門檻內側,手中攥著那封火漆完整的云紋信函,指節微緊。門框上的漆皮剝落大半,風吹進來帶著陳年木料的潮氣。她沒皺眉,只將信遞向迎面而來的工部小吏。
小吏驗過火漆印,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,合上簿子:“備案已錄,營建許可三日內有效?!痹捯袈?,人已轉身離去,腳步未停。
沈清辭收回手,抬眼掃過屋內。地面泥灰積了寸厚,兩根承重柱傾斜,后墻裂開一道斜縫。兩名雜役候在院中,手持掃帚與水桶,等她示下。
“清地?!彼_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入耳。
雜役應聲而入。掃帚劃過地面,塵土揚起,又被一桶清水壓下。她繞到后院,雜物堆里橫著幾塊朽木,她彎腰抽出一根尚直的,掂了分量,扔回原處。這地方不能用作繡架支撐,得另采新料。
她返身進屋,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布圖,攤在殘破案幾上。這是昨夜在柴房畫的布局草圖:正廳設接待區,左側為繡作間,右側作儲物與賬房,后院搭棚作晾曬區。她用炭條在泥地上比照著劃出輪廓,每一步距都親自丈量。
日頭漸高,匠人仍未至。她不催,只命雜役將西墻殘板全數拆除,騰出一片空地。地面沖洗三次,最后一次用細沙鋪底,踩實壓平。她蹲下身,手指貼地滑過,確認無凸起、無濕痕,才點頭。
臨近午時,一輛馬車停在門外。車上跳下一人,肩扛長梯,身后跟著兩個學徒,抬著木箱。為首的是城南老字號匾額鋪的張師傅,見了沈清辭,拱手道:“姑娘要的新匾,已按尺寸備好?!?/p>
他打開木箱,取出一塊梨木板,長約四尺,寬一尺二寸,表面打磨光滑,邊角圓潤。沈清辭伸手撫過板面,質地堅實,無結無裂。她點頭:“可用?!?/p>
張師傅又問:“題字可有樣稿?”
沈清辭從懷中取出一方粗布,展開,上面是她用炭灰寫就的“清辭”二字。張師傅看了片刻,道:“字形疏朗,力道內斂,姑娘心中已有定式?”
“我自己來。”她說。
張師傅未再言,擺好木架,將梨木板穩穩架起。沈清辭取來硯臺,注水磨墨,墨色濃而不滯。她執筆蘸墨,略頓,落筆。
“清”字起筆沉穩,撇如風掃殘葉,橫折處不頓不挑,干凈利落;“辭”字半藏半露,走之底一筆拉出,收尾微揚;“繡坊”二字稍小,襯于其下,結構緊湊。四字連看,不張揚,不卑微,像立于風中卻不倒的旗。
寫罷,她退后三步,靜看片刻,未改。
背面翻轉,她再蘸墨,寫下“手藝立身”四字,筆鋒更硬,如刀刻石。寫完,墨跡未干,她將匾擱在一旁陰涼處。
“掛?!彼铝?。
張師傅指揮學徒架起長梯,將匾額抬上門楣。鐵鉤穿入預鉆孔洞,兩側紅綢系牢,緩緩垂下。風起,綢帶輕擺,匾額穩懸,四個大字正對街口。
巷中行人漸聚,駐足抬頭。無人議論,只目光停留。
沈清辭立于階前,仰首。陽光落在“清辭繡坊”四字上,木紋吸光,字跡清晰如刻。她微微頷首,未語。
此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一名婦人走近,四十上下,身穿灰撲撲粗布褙子,發髻用黑布裹緊,腰間掛著一串鑰匙,叮當作響。她站在門口,目光先掃過招牌,再落于沈清辭臉上,眼神銳利。
“你就是沈姑娘?”她問。
“是?!鄙蚯遛o答,“周大娘?”
婦人點頭,未寒暄,直接邁步入內。她腳步極輕,卻每一步都踩在實地,目光迅速掠過廳堂、地面、后院,最后停在那塊尚未拆箱的絲線木箱上。
“殿下撥的料,到了?”她問。
“剛送至后巷?!鄙蚯遛o指向院角。
周大娘走過去,親手打開木箱,抽出一束絲線,在光下細看。紅、粉、銀、褐,色澤純正,捻絲緊密。她又翻開另一箱,取出布匹,指腹摩挲紋理,鼻尖輕嗅,確認無霉無蛀。
“成色不錯?!彼K于開口,語氣依舊冷硬,“但量不夠撐三個月?!?/p>
“后續會補。”沈清辭說。
周大娘回頭,盯著她:“資金從哪來?”
“長公主私庫所撥,非借非貸?!鄙蚯遛o直視她眼,“三千兩白銀,三日前已到賬?!?/p>
周大娘眉頭微松,又問:“用人?”
“唯才?!鄙蚯遛o答,“不論出身,不問過往,但須守規,不得欺凌同工?!?/p>
“長遠呢?”最后一問,聲音更低。
“讓女子憑一手技藝,安身立命?!鄙蚯遛o說,“不止謀生,更要立名?!?/p>
周大娘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,攤在案上:“我擬了管事契,列明職責:管賬、招工、督產、采料,月俸二兩五錢銀,年終視坊務增減浮動。另加一條——”她指尖點在末行,“凡坊中女子,不得遭體罰、辱罵,違者逐出。你若同意,簽字畫押。”
沈清辭取筆,看過全文,未改一字,在落款處寫下“沈清辭”三字,按下指印。
周大娘也簽了名,同樣按印。她收起一份,將另一份遞還,隨后接過一把黃銅鑰匙——這是庫房主鑰。
她走向正房東間,插入鎖孔,推門而入。屋內已堆放部分布匹與繡線,整齊碼放。她逐一清點,記入隨身賬冊,動作熟練,無一絲拖沓。
半個時辰后,她走出庫房,將賬本放在沈清辭面前:“物料清單已錄,缺針具、繡繃、蠟石、剪刀若干,明日可采辦。”
沈清辭點頭:“你做主。”
周大娘抬眼,第一次露出些許松動:“我會盯緊每一筆進出。”
“我信你?!鄙蚯遛o說。
周大娘不再多言,轉身走入西廂,搬出一張小案,置于角落,坐下,提筆開始列采買單。筆尖劃紙,沙沙作響。
沈清辭站在廳中,環顧四周。地面已干,窗欞擦凈,陽光斜切進來,照在空蕩的墻面上。她知道,這里很快會掛滿繡品,擺滿繡架,響起針線穿梭之聲。
她走到門邊,最后看了一眼懸于門楣的招牌。風停了,紅綢靜垂,“清辭繡坊”四字清晰可見。
她轉身,走向后院,準備規劃繡作間的具體布置。
周大娘坐在西廂案前,低頭書寫,筆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