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澈松了口氣,面上浮起一絲笑意:
“我就知道你懂事、識大體。”
“我不報官。”桑榆打斷他,“但我要跟你一起去找。”
程澈搖頭:“你昨晚受驚了,用點早膳好好休息,我會把人帶回來的。”
“不行,馬車里綁著一個山匪,我要一起去,親自查問。”
“我會把人帶回來,你在家里等我。”
桑榆看著程澈,那句“不行”已經到了嘴邊,看著他不容置疑的神色,又咽了回去。
“裊裊,聽話。”程澈放軟了聲音,抬手想替她攏一攏散落的碎發。
桑榆偏了偏頭,那只手落了個空。
程澈的手僵在半空,片刻后收回,也不惱。
“你好好歇著,”他說,“我去安排人手,天黑前一定把人帶回來。那個山匪,我親自審。”
桑榆垂下眼,沒再爭。
“……好。”
程澈得了這句話,眉頭舒展,轉身大步離去。
門闔上,腳步聲漸遠。
桑榆站在原地,望著那扇門,許久沒動。
“少夫人?”
門外響起一個聲音,是瀟湘閣的大丫鬟琳瑯。
方才桑榆屏退眾人,她們都守在廊下,這會兒見程澈走了,才敢進來。
“少夫人,少爺也是為您著想……”琳瑯走過來,瞧見桑榆的臉色,聲音一下子低下去,“少夫人?”
桑榆回過神,看著她。
琳瑯是程府安排給她的管事丫鬟,瀟湘閣一應事務皆由她負責,比青黛大兩歲,性子更沉穩。
程府的人,心自然是向著程澈的,桑榆不打算與她解釋什么。
“琳瑯,”桑榆說,“去給我準備早膳。”
琳瑯應聲去了,走出兩步,又回頭,忍不住出聲勸道:“有些話本不該奴婢多嘴,但女子成婚后,一切榮辱皆系于夫家,少夫人還是好好籠絡住少爺才是。”
桑榆入府半月,體恤下人,從不為難,琳瑯受過桑榆的恩,自然希望她能坐穩少夫人的位子。
昨晚程澈丟下在莊子上的少夫人,在汀蘭苑過夜,這事如今滿府皆知。
若少夫人再不爭氣,總是與少爺如此吵鬧,最后離心,那她們這些瀟湘閣的下人也不好過,也許還要被汀蘭苑的人騎在頭上。
桑榆走到妝臺前坐下,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,眼下一片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看著鏡中自己,覺得有些陌生。
昨夜之前,她還幻想著與夫君舉案齊眉,相濡以沫共度一生,哪怕有些不圓滿,也尚能忍耐。
昨夜之后……
她抬手,輕輕按了按手臂上的傷。嗤笑一聲,“我知道了,你去吧!”
“哐啷”幾聲脆響,汀蘭苑正房砸碎了一套汝窯茶盞。
“這個賤人,命還真大。那些個廢物,收了我那么多銀子,這點小事都辦不好。”
林芊芊胸膛劇烈起伏,被桑榆回府的消息氣得面目扭曲,壓低聲音怒吼。
阿秀站在她身側,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,安慰道:“小姐別生氣,氣壞了身子不劃算,咱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,我聽說少夫人是獨自一人回府的,她如今沒了青黛這個左膀右臂,以后還不是任由咱們搓圓捏扁。”
林芊芊一聽這話,渾身炸開的毛被捋順,整個人冷靜下來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“你說的對,她既然回來了,那咱們也該上門探望探望。”
琳瑯離去之后,桑榆翻出一個匣子,放在妝臺上,打開,里頭是幾張地契、一疊銀票,還有幾件貴重首飾。她翻了翻,合上蓋子。
兩年前她的父親卷入糧草貪污案,由正三品侍郎貶為五品郎中,身份地位一落千丈,連原先給她預備的嫁妝都削減了許多。
嫁妝簡薄,以至桑榆入門便受人冷眼,唯一可以信任的青黛又遭此橫禍,如今手上這一千多兩銀票,就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錢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緊接著是琳瑯壓低的嗓音:“少夫人,林小姐來了,說是來看望您。”
桑榆眉頭微蹙。
林芊芊。
她不是病重了嗎?怎么還能四處游蕩?
“請她進來吧。”桑榆將匣子收好,出門見客。
林芊芊坐在客房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柔弱。眼角還帶著點薄紅,像是剛哭過的樣子。身后跟著的丫鬟,手里提著個食盒。
“桑姐姐,”林芊芊走近,聲音細細柔柔的,“聽說你昨夜遇險,我擔心得很,趕緊過來看看。”
桑榆看著她,皮笑肉不笑地說:“我回府不到一炷香的時間,林小姐消息倒是靈通?”
林芊芊也不尷尬,自顧自往下說:“我與程大哥無話不說,這件事,自然是他告訴我的。姐姐受苦了。這是我讓人燉的燕窩,最是滋補,姐姐快喝一點。”
阿秀上前,將食盒放在桌上,打開蓋子,端出一盅燕窩。
桑榆垂眸看了一眼,沒動。
“林小姐有心了。不過我現在沒胃口。”
林芊芊在她對面坐下,嘆了口氣:“姐姐這是在怪我?昨夜程大哥將姐姐丟在城外,回來歇在我的院子里……與我……”
她說著,抬手攏了攏鬢發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抹紅痕。
桑榆的目光落在那處,停了一瞬。
林芊芊順著她的視線低頭,像是才發覺似的,慌忙把袖子拉下來,臉上一紅,支支吾吾:
“這……這是我不小心弄傷的,不是程大哥弄的,姐姐別多想。”
桑榆看著她,心里升起一個可怕的猜測。
她的目光在林芊芊主仆二人手背上流連,最終也未看出什么。
“林小姐,你來看我,這份好意我心領了。不過有些話,咱們還是說開的好。”
林芊芊一怔:“姐姐這話是什么意思?”
桑榆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不緊不慢道:
“昨夜程澈在你那里,我知道。”
林芊芊眼眶一紅,垂下頭,嬌羞道:“姐姐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程大哥昨夜不知怎的就……我也不想的……”
她說著,抬起眼,淚光盈盈地望著桑榆:
“姐姐要怪就怪我吧,是我不好,我不該活著……”
她生死一線,夫君卻在與別的女人翻云覆雨。
桑榆心里如同萬蟻啃噬,疼得全身止不住微微顫抖,面上卻不露分毫,放下茶盞,看著她。
“你說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