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、公子?”
程澈大步朝外走:
“去查查汀蘭苑的人,最近跟府外什么人有過接觸,買過什么不該買的東西,一件一件查清楚。”
趙林一愣:“公子,您是懷疑……”
程澈沒答,繼續(xù)道:
“還有,去請回春堂的孫大夫。讓他來給林小姐看診。”
府里常給林芊芊看診的是王大夫,濟民堂的坐堂郎中,每月拿程府二十兩銀子的例錢。
昨晚事有蹊蹺,為什么他嘗了口藥就昏迷不醒?為什么說病重熬不過昨晚的人會爬上他的床?
趙林不敢多問,低低應了聲“是”。
主仆二人穿過垂花門,往程府大門走去。
“備馬,我要去莊子上接少夫人。”
程澈剛跨出府門,腳步就頓住了。
晨光里,一輛青布馬車正停在府門前的石獅子旁。車簾掀開,一個女子扶著車轅下來。
桑榆。
程澈愣了一瞬,隨即大步迎上去。
“裊裊?”
桑榆聽見這聲喚,抬眸看他一眼,沒說話,眼里閃過一絲恨意,越過他便朝府里走。
程澈怔忡片刻,跟上去,目光在她身上掃過,衣裙是陌生的,素凈的料子,不是她出門時穿的那身。
發(fā)髻簡單挽著,幾縷碎發(fā)散落耳側,釵環(huán)首飾皆無。臉色發(fā)白,眼下青黑一片,像是熬了一整夜。
“你怎么獨自回來了?”他問,“李叔呢?青黛呢?還有那個報信的家丁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
桑榆腳步未停,冷冷回了一句。
程澈一滯。
“……什么?”
桑榆沒再重復。她繞過影壁,徑直朝自己的瀟湘閣走去。
程澈跟在后面,眉頭越皺越緊。
瀟湘閣的丫鬟們見少夫人回來,正要迎上去,桑榆卻擺了擺手:“都退下。”
丫鬟們面面相覷,不敢多問,魚貫退出。
門關上。
屋里只剩下桑榆和程澈。
程澈看著她,聲音沉下來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桑榆在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冷茶,喝了一口,才抬起眼。
“昨夜你前腳剛走,我們就遇上了山匪。”
程澈瞳孔微縮。
“車夫和家丁被砍死了,青黛……也被殺了。”
她頓了頓,垂下眼。
程澈心里發(fā)涼,忙問道:“那你?”
“我被人救了,逃過一劫。他們順路帶我進城,我自己雇車回來的。”
程澈沉默片刻,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肩:
“你受傷沒有?”
桑榆看著他,那雙眼睛里冰涼一片。
“手臂受了點傷。”
程澈連忙松手,驚慌失措地問:“哪里?我看看……”
桑榆將他的手撥開,怒吼道:“我沒事,不用你假惺惺。”
程澈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滿是懊悔,“都是我的錯,將你丟在城外,才連累你受傷,裊裊心中有氣,便打我、罵我,千萬別憋在心里,把身子憋壞了。”
桑榆眼眶發(fā)熱,罵道:“我打你、罵你有什么用?青黛能活過來嗎?車夫和下人能活過來嗎?”
程澈無言以對。
半晌,桑榆平復心情,站起身道:“我要去報官,讓官兵將他們的尸首找回來。”
“不能報官!”程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怒喝出聲。
桑榆抬手甩開,更大聲地吼回去,“為什么?”
程澈盯著她看了片刻,面色復雜地問:
“你的衣裙怎么換了?”
桑榆看著他,沒說話。
程澈也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太過尖銳,可裊裊是他的妻子,他不問清楚,心里總是不安。
“我不是懷疑你……只是你一個人在外頭過了一夜,又換了衣裳,還要去報官,若此事傳出去……”
“傳出去怎么了?”
桑榆冷冷打斷他。
程澈一愣。
桑榆對上他的目光,那雙向來溫婉的眼睛里,此刻冷得像冰。
“程澈,你想問什么,直接問,不必拐彎抹角。”
程澈張了張嘴,最終卻沒有出聲。
屋里安靜了片刻。
桑榆收回目光,重新坐下。
她說:“你帶人去城外找程府的馬車,青黛、車夫、還有家丁應該都在馬車上。”
程澈點頭:“我這就安排人去。”
他轉身要走,桑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:
“去京兆尹報案,讓他們也派人去。”
程澈腳步一頓。
他回過頭:“不能報案。”
“為什么?”桑榆看著他,“山匪劫殺朝廷命官家眷,涉及四條人命,這是大案。京兆尹難道不該管嗎?”
程澈皺起眉,走回她面前,壓低聲音:
“裊裊,這事不能報官。”
桑榆抬眸:“為什么?”
“為了你的名節(jié)。”程澈神色復雜地看著她。
“那依你要怎么辦?”桑榆問。
“這事不能聲張。”程澈說,“我?guī)巳フ遥业嚼侠钏麄兊氖祝那乃突厮麄兝霞野苍崃恕V劣谀切┥椒耍視扇巳ゲ椋较绿幚怼!?/p>
桑榆望著他,淚水奪眶而出。
“程澈,青黛與我從小一起長大,情同姐妹,車夫和家丁也是受我連累,我不能讓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。”
程澈眉頭緊鎖,不贊同這種說法,“下人為主子盡忠,是他們份內之事,除了撫恤例銀,我會另給他們一百兩安葬費,足夠讓他們的家人后半輩子衣食無憂。”
聽到他這樣的言論,桑榆剛忍下的怒火又“噌”地一聲,冒了出來,毫不客氣地指著著程澈的鼻子罵道:“下人的命也是命。給了撫恤銀又怎樣?他們還能從墳墓里爬出來受用一厘半毫嗎?”
程澈不明白桑榆這種觀念,勸了半天已有怒意,甩袖不耐煩道:“那你想怎么樣?”
“報官,查出幕后指使,讓他們殺人償命。”
程澈沉默片刻,應道:“這事交給我,我會給你一個交代,但不能報官。就算你不顧及自己和桑氏的名聲,我程氏一族也不能沾有這種污名。”
桑榆看著他,沒說話。
程澈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:
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那些山匪,我會派人去查,找到了,私下處置了,給老李他們報仇。下人有的是,我會再給你安排丫鬟和車夫。報官的話……別再提了,好不好?”
桑榆低頭,看著被他握著的手。
那只手溫熱,寬厚,可她卻只覺得冷。
如同墜入冰窖,從指尖一路冷到心里。
她慢慢抽回手,心如死灰,淡淡應了聲,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