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堅持走了一段路,她看到一座破廟。
廟門歪著,墻塌了一半,屋頂的瓦片稀稀拉拉,月光直接照進屋里。
桑榆眼眶一熱。
“終于找到歇腳的地兒了。”
廟門一推就倒。
里頭比她想象的還破。神像的金身剝落得七七八八,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泥胎,表情猙獰。
供桌缺了一條腿,歪在墻角。地上積著厚厚的灰,還有一堆堆不知道什么動物的干糞。
但好歹有頂。
桑榆把沈寂從藤排上拖下來,拖到墻角相對干凈的地方。然后她癱在他旁邊,大口喘氣。
胳膊上的傷口被撕裂,疼得已經麻木,好在沒繼續流血。
稍歇過來,伸手探他額頭,燙得更厲害了。
得把濕衣服烤干。
桑榆環顧四周,破爛的箱柜,散落的木椽、幾根破木棍。
她把所有能燒的堆在一起,然后摸了摸身上。
火折子?
沒有。
她愣住。
沒有火,怎么生火?
難道要用最原始的鉆木取火?
她瞅瞅自己這細細的胳膊,覺得自己沒得到燧人氏的真傳。
沈寂身上會不會有火折子?
她跪到他身邊,伸手探進他懷里。衣襟濕透,冰涼一片。
她的手在他懷里摸索,摸到一只空瓷瓶,摸到一方濕帕子,摸到——
一卷繃帶!!?
桑榆咬牙切齒地瞪著沈寂,他身上有繃帶,為什么要騙她說沒有?
“混蛋,要不是你受傷,我一定要你好看。”
橫了他一眼,再摸出一只火折子。
她拔開蓋子,用力一吹。
“噗。”
火苗躥了起來。
她把火折子湊近那堆朽木,點燃下面的枯草。火慢慢燃起來,越燒越旺,照亮了破廟。
火驅散了寒意。
桑榆守在火堆邊,把沈寂身上的濕衣服一件件脫下來,架在火邊烤。
脫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這人身材還挺好。
肩寬腰窄,線條流暢,就是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影響觀感。
不對,不能這么膚淺。
沈寂是將軍,保家衛國,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勛章,怎么能嫌棄呢?
她咽了咽口水,趕緊移開目光,專心烤衣服。
沈寂發著高燒,桑榆只給他穿上烤干的內衫,將那塊濕帕子放在額頭,用樹枝搭個架子烤著他的外衣。
然后站起來,拎著角落里的鍋走出破廟。
他的高燒不退,得找找有沒有什么草藥。
桑榆在林間找到幾棵車前草,到河邊涮去泥土,將手上的鍋洗干凈,打了鍋水回到廟里。
火堆快滅了,她又添上一些柴火,把火燒旺。
水咕嘟咕嘟地滾起來,藥香漸漸彌漫。
等水煮出顏色,桑榆把鍋端下來,蹲到沈寂身邊,用鍋給他喂藥。
咽不下去。
藥汁從他嘴角流出來,淌進脖子里。
桑榆放下鍋,把他的頭扶起來,靠在自己膝上,掰開他的嘴,再喂。
雖然流了很多,但這么一大鍋,藥效應該已經夠了。
桑榆自己也是個傷患,做完這一切,氣喘吁吁、毫無形象癱坐在地上。
“能做的我都做了,生死由命吧!”
她坐到另一邊,兩人之間有衣服隔開,桑榆再將濕透、粘在身上的披風解下,掛在那個架子上,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。
其他衣服都是貼身衣物,也不知道沈寂什么時候會醒過來,桑榆也不敢脫下。只得將身子更靠近火堆,希望衣服干得快一點。
雖是夏天,濕衣服貼在身上也并不好受。
桑榆抱膝坐在火堆邊,困意漸漸襲來。
程澈昏昏沉沉醒來,頭痛欲裂。
他皺著眉睜開眼,只見從房梁上垂下來一條月白色的綾羅,底端打了個死結。林芊芊站在桌上,雙手攥著那根綾羅,正把脖子往里伸。
程澈的困意瞬間散了個干凈。
“芊芊!”
他幾乎是滾下床的,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,一把將人從桌上抱下來。
林芊芊在他懷里劇烈掙扎,淚流滿面,“程大哥你放開我!讓我死!讓我死!”
程澈把人按在懷里,喘著粗氣。
這一通折騰讓他頭疼得更厲害,太陽穴突突直跳,像有人在里頭敲鼓。
“你做什么?好端端的,尋什么死?”
林芊芊不答,只是哭。
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,砸在程澈手背上,燙得他心口發緊。
她身上只披了件外衫,松松垮垮的,領口敞開大片,露出鎖骨下頭幾點青紫的痕跡。
程澈的目光落在那幾點痕跡上,僵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赤著上身,只著褻褲……
他為什么會在芊芊的房里?
昨夜發生了什么?
他使勁回想,腦子里卻只有一團漿糊。記得的最后一件事,是他喝了那碗藥,然后頭越來越沉,然后……
然后什么也想不起來了。
林芊芊還在哭。她見程澈盯著那些痕跡看,哭得更兇了,一邊哭一邊往他懷里縮:
“程大哥…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怪你……”
程澈喉結滾動。
所以我他娘的到底干什么了?
他艱難開口,“你……昨夜……”
林芊芊抬起淚眼望著他,那雙眸子水光盈盈,我見猶憐。
“程大哥不記得了?”
程澈沉默。
“你大概是累了,你喝了藥就睡過去了,后來、后來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又低下頭,肩膀抖得更厲害。
程澈微瞇著眼。
此情此景,任何人都能猜想到發生了何事,偏他這當事人什么都不記得。
林芊芊從他懷里掙出來,跌跌撞撞往那根白綾走。
“我還是死了干凈……我這身子本就不好,如今又失了清白,活著還有什么意思?程大哥你讓我死……”
程澈伸手把她拽回來,聲音沉下去:
“別胡鬧。”
林芊芊被他這一聲喝住,愣愣地望著他。
程澈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別尋短見。”他睜開眼,看著林芊芊,聲音放溫柔了些,“昨夜的事……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林芊芊垂下眼,眼底閃過一抹得意,她輕聲道:
“程大哥不必為難……你與桑姐姐新婚燕爾,我不該、不該……”
她說著,又哽咽起來。
程澈沒接話。
他站起身,將林芊芊扶到床邊坐下,替她攏好衣襟,又拉過錦被蓋在她身上。
“你先歇著,我讓阿秀進來伺候。”
林芊芊望著他,眼里深情無限,輕聲喚:
“程大哥……”
程澈沒回頭。
他推開門,跨出汀蘭苑,晨光照在他臉上,刺得他瞇了瞇眼。
他臉色陰沉了下來,黑得像鍋底。
“趙林。”
隨從趙林一直守在汀蘭苑外,見他出來,忙迎上去。還沒開口,就被程澈的臉色嚇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