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,老太太被攙扶著,妞妞也被叫了出來。
夏聽晚問妞妞有沒有什么忌口,然后一直給妞妞夾菜。
王勇看著,不由感慨:“真是個又漂亮又心善的好孩子。難怪你哥這么疼你。”
夏聽晚聞言,偏過頭看向王勇,臉上帶著好奇:“王叔叔,我哥他……之前在公司到底是違反了哪條紀律才被開除的呀?”
林見深心里一咯噔,立刻接口:“就是搬貨的時候不小心,弄壞了一箱精密儀器……”
幾乎同時,王勇的聲音也響起來:“你哥不是被開除,他是自己主動……”
而一旁的老李,感激涌上心頭,話也脫口而出:“你哥是為了把機會留給我才……”
幾個人毫無默契可言,三個人同時說了三個版本,空氣忽然安靜。
林見深拼命朝他們使眼色。
夏聽晚笑吟吟地問道:“哥,湯汁濺到眼睛里了嗎?”
“我給你吹吹。”
“啊哈哈,已經(jīng)沒事了。”林見深干巴巴地回答。
王勇又說道:“這有啥不好說的,當時我還勸你哥別走,他不聽,說現(xiàn)在的工資太低。”
“攢不夠你的嫁妝什么的,嫁出去后被人欺負,他會心疼。”
“他要去追風傳媒搏一個機會。”
林見深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都當經(jīng)理的人了,連人眼色都看不懂。
一點眼力見都沒有。
幸好夏聽晚也沒繼續(xù)問什么,只是很復雜地朝林見深瞪了一眼。
王勇雖然沒有眼力見,但口才還算不錯。
他撿著碼頭和倉庫里一些趣事、見聞說著,老李和夏聽晚給他捧著場。
有時候妞妞也插兩句嘴,氛圍漸漸活躍起來。
吃完了飯,林見深又坐著閑聊了一會兒,起身告辭。
老李一家一直送到門口,老太太摸索著扶著門框,連聲道謝并邀請他們下次再來。
妞妞躲在奶奶身后,大眼睛依依不舍地望著夏聽晚。
她上不了學,也難得見到這么溫柔的大姐姐。
摩托車就停在屋外的泥地上。
王勇還有事,開著他的比亞迪宋先走了。
林見深跨上摩托車,擰鑰匙打火,夏聽晚側身坐上去,摟住他的腰。
剛騎了一小段,后座的夏聽晚忽然“哎呀”一聲。
“哥,停車。”
“怎么了?”林見深剎停。
“我手機好像落在李叔叔家了。”夏聽晚語氣懊惱,“哥,你等我一會兒,我回去拿。”
“我?guī)慊厝ァ!绷忠娚钫f著就要調(diào)頭。
“不用不用,”夏聽晚已經(jīng)利落地跳下車,“就幾步路,你到前面那棵大樹下陰涼地方等我,我很快就回來!”
不等林見深再說什么,她已經(jīng)轉身,沿著來路小跑著回去了。
林見深只好把車停到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的樹蔭下。
夏聽晚回到了老李的家,老太太正在摸著盒子,給妞妞拿藥。
堂屋有一個木盒子,里面全是妞妞要吃的藥。
每一個藥盒子上,都用筆尖重重的劃過,留下了刻痕。
老太太慢慢摸著上面的刻痕,從盒子里拿出錫箔板,扣出藥來,顫巍巍地放到妞妞的掌心。
妞妞接過,就著旁邊塑料杯里的水咽下。
夏聽晚幫不上忙,問妞妞:“你爸爸呢?”
妞妞指了指廚房:“在里面洗碗。”
夏聽晚走過去,老李正用一個鋸開的葫蘆瓢,從一口大水缸里舀水到鐵鍋中,然后拿著絲瓜瓤刷著鍋。
見夏聽晚進來,他停下了手中的活兒:“小林妹妹,咋回來了?”
夏聽晚笑道:“小林妹妹?”
老李一時想不到更合適的稱呼,搓搓手,又摸摸頭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漂亮的黑色連衣裙。
當然不是之前那件。
她長高了一些,身材也更好了一些。
那條裙子,已經(jīng)有些小了。
這件裙子的料子更好,款式也更時尚,是公主裙的樣式。
裙擺處有精致的蕾絲花邊,還用金色絲線繡出了繁復的花紋。
腳上是一雙帶花邊的白襪子,一雙黑色的漆皮涼鞋,鞋頭有一個蝴蝶結,腳背上是細細的一字扣。
這套裝扮是她過生日的時候,林見深送的,特別襯她。
顯得她皮膚白皙,眉眼如畫。
夏聽晚從衣兜里拿出兩百塊錢,塞給老李。
“這錢是我自己掙的,拿著給妞妞買點衣服和玩具吧。”
老李連連擺手:“我不能收你的錢,小林已經(jīng)幫了我很多了。”
夏聽晚笑了笑:“李叔叔,其實您真的不用把這件事想得太重。我哥從碼頭離職,最主要的原因是我。”
“那段時間我快高考了,他怕我出事,每天都要接送我上下學。”
“有時候中午甚至混進學校,偷偷的看我是不是被人欺負。”
老李一怔:“被人欺負?”
“嗯。”夏聽晚點頭,毫不避諱,“我在學校被霸凌過,是他幫我解決了。但他一直不放心,覺得對方家世好,可能會再使壞。”
“他覺得必須確保我高考萬無一失。時間上,碼頭的工作就顧不過來了。”
“所以,他離職主要是為了我。您不必為此背負太大的人情債。”
老李聽著,粗糲的臉膛上神情復雜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喃喃道:“不管怎樣,他都是幫了我,不止一次。”
“小林是個好人,第一次幫我的時候我就知道。”
“當時,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才好,我欠了錢,已經(jīng)走投無路了。”
他換了稱呼:“夏小姐,那種走投無路的感覺你懂嗎?”
夏聽晚十分敏銳地捕捉到老李話里的信息,她輕聲說道:“我懂。”
她語氣里的那種沉重和滄桑,似乎真的懂。
老李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,隨即又覺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。
他大概是聽自己瞎眼老娘的絮叨聽多了。
不然怎么會從一個妙齡少女的語氣里,聽出一股子滄桑來?
夏聽晚又問道:“他幫你走出了絕境?”
老李點了點頭。
她想了想,試探道:“其實對他來說,或許是舉手之勞。”
“畢竟那些錢,想必最終都是你自己還的。”
老李道:“不一樣啊,我欠的錢不一樣,我欠的是賭場的錢……”
或許是因為夏聽晚剛才坦率地提及自己被霸凌,算是和他分享了自己的秘密,兩人無形中建立了一種信任。
老李此刻也沒有太多遮掩,說出了那段不堪的過往:“我當時鬼迷心竅,欠了賭債。利滾利,很快就滾到了十萬。”
“如果不是小林……當時來找我收債的人恰好是他,又給我指了條路,我真不知道會怎么樣。”
夏聽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:“是啊,每個人都有另一面嘛。”
“你一定想不到他之前也沉迷賭博。”
老李道:“他當時也是這樣說的,你能不能勸勸他,不要老是和這些給賭場收債的人混在一起。”
“那些人很危險的。”
老李又強調(diào)道:“真的非常非常危險。”
“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濕鞋?”
夏聽晚點點頭:“我會想辦法的。”
老李笑了笑:“那太好了,我勸過他,他總是不接話。”
“你是他的寶貝疙瘩,你說話應該管用。”
夏聽晚睫毛顫了顫,又笑了:“寶貝疙瘩?”
老李點頭:“是啊,我們班組的人都知道。”
“他有時間的時候,就去問那些有閨女的女同事,給你這個年紀的姑娘買什么衣服好看、什么鞋子時髦、哪種擦臉的東西可以保護皮膚……”
夏聽晚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繁復的花紋和腳上的蝴蝶結,喃喃道:“是啊,寶貝疙瘩。”
她抬起頭,對老李笑了笑:“李叔叔,他還在等我,我先走了。再見。”
“哎,好,路上小心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