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聽晚沒想到,林見深口中那位“同事”的家,會在如此荒僻的地方。
這是一個幾乎被遺忘在海岸線邊緣的小漁村。
村子里幾乎一半的房屋都已經荒廢,墻皮剝落,院墻傾頹,里面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。
只有海風不知疲倦地穿過空洞的門窗,發出嗚咽般的回響。
村里大多是一些老人,連小孩都少見。
夏聽晚更沒想到,有人會居住的環境竟然這么惡劣。
老李家的窗戶破了,就用塑料膜包住,海邊的風一吹,簌簌作響。
屋里連個衣柜都沒有,一家人的衣物不分四季,全塞在幾個用竹子編成的籮筐里。
塞不下的,就隨意堆在床頭。
堂屋的房梁上掛著一個老式吊扇,扇葉子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半,轉動起來的時候,嘎吱嘎吱的響。
讓夏聽晚十分擔心扇葉子會掉下來。
一對燕子飛進飛出,不知道從哪里啄來新泥,在房梁上筑巢。
累了的時候,就偎依在一起,看著漸漸成型的愛巢。
一個雙眼渾濁的瞎眼老太太,坐在堂屋的一角,穿著一件很的俗氣的大綠色印花短袖,懷里抱著一根棍子。
手里還拿著一個袋裝的廉價糕點,時不時地就嗅一嗅。
似乎咽了口唾沫,然后又放在身邊。
過了一會兒,忍不住又拿出來嗅了嗅。
夏聽晚看得心里發酸,忍不住開口:“奶奶,您想吃的話,我幫您撕開包裝,好不好?”
老太太循聲望過來,不過眼睛根本就沒聚焦,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:“是個好心的女娃,不過不用啦。”
“我老伴生前特別喜歡吃這家的糕點,但年輕的時候窮,舍不得吃,攏共也沒吃過幾次。”
“后來年紀大了,血糖高,就吃不得了。唉,他這一生,也是沒有辦法。”
老李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,聽到她的話,有些無奈:“媽,你說這些干什么,人家是來做客的。”
老太太挨了批評,囁嚅著:“是哩是哩,瞧我這張嘴……不好意思啊小姑娘,人老了,就是愛絮叨。”
“主要是家里好久沒來過客人,沒這么熱鬧過了,我就忍不住想起他在的時候。”
“他還在的時候,家里總是很熱鬧。”
老李無奈的搖了搖頭,到廚房去做飯了。
夏聽晚蹲在老人的膝蓋旁,看著她。
她就像一截枯敗的枝干。
不知道哪天,一陣風吹來,就要從樹梢上斷裂。
夏聽晚忽然開口:“奶奶,那您有他陪著的時候,幸福嗎?”
老太太抬起那雙空洞的眼,似乎看了她一眼,嘴角蒼老的褶皺慢慢向兩邊拉開,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。
隨后是一聲近乎呢喃的嘆息:“幸福啊。”
貧窮、疾病、分離……都無法掩蓋那相攜一生、彼此扶持的微光。
誰又能說,他們不幸福呢?
當年她嫁給他的時候,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臉,溫柔地喊道:“媳婦。”
那聲音,現在似乎還在耳邊回蕩。
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走了過來,給夏聽晚端了一杯茶水。
約莫有七八歲的年紀,或許更大一些,只是因為瘦弱,顯得比較小。
懷里抱著一個五顏六色的布娃娃。
臉色是病態的白,臉頰凹陷,只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,此刻正帶著緊張和好奇,偷偷打量著夏聽晚。
“謝謝。”夏聽晚接過一次性塑料杯,對她溫柔地笑了笑。
老太太聽見了她的腳步聲,輕聲問道:“妞妞,今天感覺怎么樣?”
妞妞小聲回答:“沒感覺到什么不舒服。”
“奶奶,我可以和這位漂亮姐姐一起玩嗎?”
她的眼睛里,帶著渴望的光:“就玩一會兒。”
她輕輕晃了晃那個用不同布料縫制成的布娃娃:"我把樂樂拿出來了,我可以跟姐姐玩過家家的游戲。”
老太太搖頭:“你回房間躺著去吧,過幾個月就要做手術了,不要太累。”
小姑娘眼中的光迅速消散,滿臉的失望,但什么都沒說,應了一聲,回到房間里去了。
等小姑娘關了門,老太太才嘆息一聲:“生下來就有的毛病。”
“小時候不明顯,長大了才知道心臟有問題。唉,也是沒有辦法。”
夏聽晚問道:“怎么沒看到她媽媽?”
“她媽媽在工廠里打工,每年只有過年的那個月才回來。”
“她懷里抱著的那個叫樂樂的布娃娃,還是她媽媽回來的時候給她做的,平時寶貝的不行。”
老太太又感慨著,說自己兒媳婦真是辛苦,一天在流水線上干十幾個小時。
不到四十的人,發根白了一大半。
當媽的,都是為了孩子能拼命的……
老太太又嗅了嗅糕點。
夏聽晚沉默無言,想起了自己的母親。
林見深一直盯著房梁上的燕子,怔怔出神。
他們各有各的悲歡,這一刻并不相通。
老舊的風扇還在頭頂上嘎吱嘎吱地旋轉。
燕子在已經快要成形的巢邊嘰嘰喳喳的叫。
“可以開飯了。”廚房里終于傳來老李的聲音,打破了沉悶的氣氛。
王勇從廚房里端出菜,放在堂屋的桌子上。
幾人落座。
王勇一直在廚房的土灶上燒火,滿頭大汗,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夏聽晚。
他脫口而出:“喲,小林,這是弟妹?”
林見深搖搖頭:“我妹妹。”
王勇一拍腦袋:“哎呦,不好意思,嘴快。”
他打了個哈哈:“主要是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,哈哈。”
夏聽晚看著林見深,強調道:“沒有血緣關系的那種,我是被收養的。”
林見深掀了掀眼皮,瞪了王勇一眼。
王勇假裝沒看見,趕緊招呼大家落座,然后給自己和老李倒了雪碧。
“哎呀,你哥這也不喝酒,弄的我這陪客的也不知道喝什么,喝點雪碧將就一下。”
老李端著杯子,蹭地站起來,對林見深說道:“小林,這杯我得敬你!真的……謝謝你!要不是你,我坐不到這個位置……”
林見深站起來:“老李你說的太夸張了。”
當時夏聽晚問他為什么沒上班了。
他的回答是工作的時候犯了錯,被開除了。
其實主要原因是因為她要高考了,次要原因是反正遲早要走的,不如提前走,把晉升的機會留給老李。
夏聽晚這丫頭鬼精鬼精的,萬一從話里聽出什么端倪,那就麻煩了。
這也是他不想讓夏聽晚來的原因。
他不想讓她有心理負擔。
而且他已經察覺到,她似乎對自己生出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感情。
似乎比正常的妹妹對哥哥,要多了一點。
這種苗頭十分危險,絕對不能再助長。
兩人碰了一杯,各自一飲而盡。
今天的菜花樣不少。
魚、排骨、豬肉、雞肉、牛肉、各種蔬菜。
不過味道不太好,林見深一吃就知道,這是因為調料不全,導致口感十分普通。
他往嘴里塞了一塊排骨,大嚼特嚼,然后沖老李比了個大拇指:“味道不錯。”
老李眉開眼笑。
夏聽晚忽然問道:“李叔叔,怎么不讓奶奶和妞妞一起過來吃飯呀?”
老李一怔,解釋道:“我媽年紀大了,牙齒沒多少了,吃飯的時候吧唧嘴。”
“妞妞陪著她在屋里吃,我給他們留了一點。”
夏聽晚看著老李,眼神真誠:“如果妞妞身體可以的話,讓她過來吃吧。”
“小孩子總是喜歡熱鬧的。”
“我和我哥都不嫌棄老人吃飯吧唧嘴。”
林見深看了夏聽晚一眼,點了點頭,表示贊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