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滿小時候有過一個朋友。
他叫謝序。
謝家雖不及秋氏一脈那樣厲害,可也是不容小覷的修仙家族。
但謝序和她的處境差不多,甚至更慘。
她不受重視,可好歹有口飯吃。至于謝序,他在人才輩出的謝家,就是個無人經管的小蝦米。
他剛生下來時還沒有這么慘,反而因為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,頗受謝家看重。吃飯的碗是金子打的,喝湯的勺子是用玉雕的。
有次梅滿跟著家里人赴仙宴,遠遠瞧見過他一回,她不羨慕他的金碗玉勺,也不眼紅旁人對他的吹捧。
只是不解。
不解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兒,為什么他可以有人人見了都要夸上一句的天賦,而她卻只能做個普通凡人。
變故發生在謝序五歲那年。
那時節他和爹娘一起外出游玩,遭遇妖魔襲擊,他爹娘雙雙死在妖魔手下,他活了下來,靈根卻被損毀。
自此,天才就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廢物。他明明有家,卻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,金碗玉勺沒了,往日的溫情也都沒了。
說實話,梅滿就沒打算和他交朋友,純粹想看他笑話。
但她遇上他的時機不湊巧,當時謝家在某處山林狩獵,幾個謝家子弟使壞,故意丟下他。
她正巧在那座山上挖靈石,他在山里轉了一天一夜,最終偷偷摸摸跟著她下了山。
明明是巧合,他卻認定她是幫他的,非要跟著她。
梅滿起先煩他,趕他,他卻像條認了主的狗,纏著她不放。
她還是沒心思交朋友,卻不排斥一個可以使喚的幫手。時間久了,她樂得支使他,他也愿意幫她跑腿,他倆便走得越來越近。
就這么過了幾年,直到她十歲那年,謝家子弟發現他倆來往,便哄笑著說要給他們配親,還說要給他倆搭個狗窩做婚房,甚至把這事捅去了梅家。
她恨得要死,也氣得要死,恨不能把他們全殺了,更可氣的是,梅家竟真想湊成這門親事,打算像處置一條狗一樣安排她。
不過他們的“奸計”沒能得逞,沒過多久她就去了秋家。
自那以后,她有好幾年沒見過謝序。
再見他是一年多前。
他突然找來秋家,找到她,帶著一堆不怎么值錢的東西,說是想與她結親。
結親?
當時聽到這兩個字時,她直接氣笑了,罵他有病,問他難不成真把自己當條狗了,以為有個窩就能配婚姻?
他沉默不言地經受著她的唾罵,始終沒變過臉色。
他也沒走,在附近的武行找了個事做,每月賺到的酬錢都給了她。
她想她的日子過得實在不痛快,盡管秋家待她不薄,內心卻始終有道聲音提醒她:她被梅府驅逐出來,如今是寄人籬下。
更讓她悶悶不樂的是,她身邊都是修士,而她僅是個壽命有限的凡人。
種種情緒壓著她,擠著她,讓她難受到迫切需要一個發泄口。
于是當某天他來送甜水時,她眼淚汪汪地喝下那碗甜水,然后親了下他的臉。
這法子的確緩解了她的情緒,以至于她和他的私情持續了大半年,瞞住了秋家所有人。
但當小姐說可以帶她去仙府時,她便像當時離開梅家那樣,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要走的路。
她拋下了謝序,并直截了當告訴他:“我不可能像這樣過一輩子,絕對不可能?!?/p>
梅滿忘記他是怎樣說的了,或說她當時根本沒心思聽。
可她記得那雙眼睛。
死死盯著她的眼睛。
梅滿思緒回籠,看向眼前的秋應嶺。
好在秋應嶺沒有注意到她的走神。
“他幫了我一個忙,這是謝禮?!彼⑽丛敿毥忉?,溫柔摸了摸她的頭,“只需送給他,再請他下月初七午時,去山下的尋仙樓吃茶。”
梅滿心想謝序沒錢也沒地位,什么都沒有,怎么可能混進仙府,多半只是碰巧撞名字了。
她敷衍點點頭,想走。
但秋應嶺沒有就此放她走的打算,他又開口:“滿滿,這些時日在外門院待得如何?”
梅滿:“還行?!?/p>
秋應嶺笑:“外門院功課理應不算重,卻不見你閑暇里來找我們?!?/p>
梅滿的情緒忽然低落下去。
“外門院弟子不得隨意進入內門?!彼铱隙ㄗ约旱恼Z氣聽起來很生硬,因為他忽然不說話了。
可她仍能察覺到他的視線。
是溫和的,平靜的,可又裹藏著尖銳的審視。
梅滿抬頭覷他一眼,發現他正以一種說不上來的眼神盯著她。
不過一瞬間,他眼中浮現出笑,將原有的情緒抹得一干二凈。
“你不高興?”他問。
“沒有?!泵窛M深吸一口氣,她都已經借助秋家進了這仙府了,要是還說不甘心留在外門院,未免也太得寸進尺。
就算想進內門院,她也會自己琢磨出法子。
秋應嶺走上前,兩只手攏在袖子里面,躬身來看她。
他笑得像只賤兮兮的狐貍:“啊,沒有,可打從剛才開始,嘴巴就撅得能掛個吊壺。是覺得這樁差事太麻煩,還是嫌我攪擾了你和新朋友的相處機會?”
梅滿隨意扯了個幌子:“過兩天仙師要考核,還不知道制出的藥能不能通過?!?/p>
“那可是天大的麻煩了,難怪讓滿滿這般心焦,讓我想想,該如何是好呢?”秋應嶺一副琢磨難題的模樣。
可她知道,這種事對他而言,比明天吃什么還簡單,只不過在遷就她罷了。
畢竟像他這樣的天才,隨隨便便制出的藥都能被人搶著要。
想到這兒,梅滿心底冒出些酸氣。
那股酸勁兒把她的腦袋蒸得暈乎乎的,使她沖口而出:“用不著你假好心!”
硬邦邦的一句,說完她就后悔了。
一是她知道秋應嶺真是在關心她,二是他這人看起來溫良好說話,其實虛偽狡詐,一顆聰穎的腦袋全用在了算計人上。
她見識過他報復人。
幾年前他中毒,整條胳膊都沒了知覺,更別說使劍。
他從仙府回了秋府養傷,不少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男修常來看他。
她看那些人的虛偽作派極不順眼,恨不得遠遠避開,直到有消息傳開,說是劍尊下了定論,秋應嶺那條胳膊廢了,再沒法修煉劍術。
那些噓寒問暖的人忽然變了嘴臉,明面上是看望他,實則陰陽怪氣、冷嘲熱諷。
連她都瞧出來了,秋應嶺卻還對他們客客氣氣的,時常一副笑臉。
那時她就已經知道他不是個濫好人了,也樂得看戲。
他的手段比她想的更陰毒,不知道他怎么弄的,那幫人接二連三消失了,再出現時要么缺胳膊少腿,要么沒了內丹。
一個個還蠢得要死,哭哭啼啼找上秋應嶺,或說遭妖魔追殺,或說家里錢財全落了空,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幫忙。
他當然答應了,笑瞇瞇充個好人,拿了幾筆好處,轉手就將他們送出修真界,去了凡界。
從此眼不見為凈。
梅滿好不容易摸到修真界的一點門檻,哪會容忍出現被算計去凡界的可能性,忙抬頭看他。
秋應嶺仍是那副表情,不急不緩問道:“滿滿,你剛才說什么?我沒太聽清?!?/p>
“……”是在裝沒聽見嗎?
梅滿便曉得他在遞臺階了,好在她也不是個笨的,老實巴交順著走:“我說謝謝大公子?!?/p>
秋應嶺忽然上前,躬身抱住她,力度很大,像要將她揉進骨頭似的。
“好滿滿,”他喟嘆一聲,臉頰埋在她頸窩里,緩緩地蹭,“還這般曉得心疼我?!?/p>
梅滿緊繃著身一動不動,早已習慣這種情況。
又來了,跟個狐貍精似的沖她發什么騷。
他又說:“近日里有些忙,等我們忙過了這一陣,會常來看你?!?/p>
聽見這話,梅滿腦子里莫名出現撒錢的聲音。
別的不說,秋家人出手是真大方。每次讓她做什么,都會給不少酬金。
她不想表現得太過貪財,佯作不在意地點點頭。
回去的路上,她終于不用忍了,一路上看天天藍,看水水清。
走到一半,梅滿忽然想起那枚“養靈大補丹”。
她立馬掏出那個漂亮瓶子,拔了塞子往里瞧。
這大補丹到底是什么玩意兒,他能拿來作謝禮,肯定還算值錢。但送就算了,為什么不自己去,還要從她這里轉一道?
梅滿沒急著去送藥,反正離初七還有十幾天。
回寢舍后,柴群來找她。
他剛進門就急切問道:“小滿,你和秋師兄是什么關系啊,他喊你去做什么,你以前就認識秋師兄?還有還有,秋師兄怎么會主動來找你,你們關系不會很好吧?那肯定能保你進內門,我也可以嗎?咱倆也算是朋友,是吧?!?/p>
梅滿蹙眉,顯然不認可他這總把“秋師兄”三個字掛在嘴邊的做派。
但她也不愿承認是在替秋應嶺跑腿,更說不出自貶身份的話,便隨口扯謊道:“我不認識他?!?/p>
“不認識?”柴群愣了,熱切的笑一點點淡下去,“不認識他找你做什么?!?/p>
“問路?!泵窛M憋著股氣說,“他要找仙師拿東西,就在藏書閣,他不知道路怎么走,讓我給他指一指。”
她慣常撒謊,幾乎不假思索就能說些半真半假的謊話。
她也寧愿扯出無數個謊哄騙人,也不想丟了那點可憐的面子。
柴群臉上的笑徹底沒了,覆著層陰影,這讓他看起來有些冷淡。
“問路……”他咀嚼著這個詞,舒展了身形,不再像剛才那樣略躬著背,“可他為什么沒問我,而且他叫出了你的名字,還送了龍骨呢。”
梅滿不耐煩多聊這件事,因而沒有注意到他異樣的語氣。
“我怎么知道,八成有弟子簿唄。為什么不問你?嘁!”她冷笑,“你看見一根龍骨就樂得和傻子似的,他要是問你,你豈不得飛到天上去。”
“那你當時不說,要是知道你們不認識,我就會爭取一把這機會,你知道見他一面能有多難嗎?”柴群的臉陰沉沉的,似乎在生氣。
“你以為這是什么好差事嗎?凈耽誤我制藥,你——”梅滿說到一半,終于注意到他的情緒,“你怎么這副表情?”
“沒什么?!彼曇粜∠氯?,自言自語一樣,“我也是瘋了,竟然會以為你……算了,也是,要真有那么厲害的身份,哪會是你這樣。剛才竟然還求你……嘖,臉都丟光了?!?/p>
他嘟囔個沒完,她半句都沒聽清,問他:“你在說什么鬼話?”
“沒,我還有事,先走了?!辈袢簛G下這話,轉身就走??斐鲩T時,他忽停下回身看她,“梅滿,你到底是怎么混進仙府來的啊?”
梅滿不肯叫人看低,選擇含糊其辭:“我怎么知道,愿意招我我就來了唄?!?/p>
“那你家里是給哪位前輩寫了信?”
她蹙眉:“還要寫信?寫什么信?!?/p>
他忽然笑了聲:“真會浪費人時間。”
說完他就走了。
“……有病?!泵窛M也沒心思理會他。
第二天上午是體術課,她應當和柴群對練。
可剛上課,他就搭著另一個男修的肩膀說:“他是我朋友,他搭檔生病了,這次我和他一組?!?/p>
那個男修笑嘻嘻道:“對不住了,實在找不著其他人幫忙。”
她沒多想:“隨你便?!?/p>
柴群和其他人組隊,梅滿就沒有搭檔了。
這外門院雖然都是些資質一般的修士,可個頂個的有錢,大多也都相互認識,不樂意外人融入他們的小集體。
才進來的時候,她沒什么認識的人,柴群也是,加上有仙師安排,他倆才自然而然走到一起。
不過不像她這么沉悶又摳搜,他性格開朗,出手也闊綽,陸陸續續結交了不少新朋友。
現在他暫時和別人組隊,因為昨天的事,還有他對秋應嶺的諂媚態度,梅滿對他也有幾分疏遠,樂得一個人訓練,干脆把木樁子當作他,打得別提多起勁。
下課后,梅滿直接去了雜役院。
剛進院門,她就聽見了柴木斷裂的“咔嚓”聲響。
她進去,看見有人正在劈柴。
那人背朝著他,看不見臉,只能瞧見束成小辮兒的漆黑頭發,還有身粗布麻衣。
看背影是個年輕人,又高又瘦,但肌肉挺結實。當他舉起斧頭又狠狠劈下時,隱約可見半掩在衣衫下的胳膊,肌理的舒張與收縮都干凈利落。
瞧見那背影,梅滿心覺不妙。
她下意識要轉身離開,可那人已經察覺到身后的動靜。
斧頭頓在半空,他偏頭看過來。
一雙黑沉沉的眼眸闖入視線。
是謝序。
梅滿的心猛地往下沉。
竟然真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