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應嶺找來的時候,梅滿正在和柴群商量怎么制安神散。
他起先還在夸她:“小滿,你怎么那么聰明,我都沒想到能用龍骨粉來增強藥效?!?/p>
她忍不住自得。
那當然,為了想出這法子,她可是熬了足足三個晚上。
但她沒表現出來,只說:“還好吧,也不怎么難想,能過仙師那關就行?!?/p>
可秋應嶺一來,柴群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。
她那點小聰明成了微不足道的玩意兒,姓秋的甚至什么都沒做,就得到了他欽羨的眼神。
“秋師兄!”他慌忙站起身,“您怎么來這外門院了,是要找仙師嗎?他出去了,估計下午才會回來。您坐,我去取茶水?!?/p>
梅滿看著她剛剛還潛心鉆研功課的朋友,轉眼就這樣低眉順眼地奉承起人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只是他捧的是秋應嶺,秋家的大公子,這天衍仙府劍尊的親傳弟子。
還算她的半個東家,常給她酬金。
因此她只能強忍不快,和柴群一樣叫了他一聲:“秋師兄?!?/p>
秋應嶺先道:“不必,我不喝茶?!?/p>
他根本沒看柴群,那小子卻像是得到了這世間最寶貴的賞賜,差點手舞足蹈,臉上簡直要漲出紅光。
沒出息。
梅滿腹誹,心里更不痛快。
他和秋應嶺不都是人嗎,他為什么要那樣討好巴結他?
她說不清那股難受勁兒是打哪兒冒出來的,也到底沒忍住沉下臉——不為朋友忽視她,而是因為他這莫名的殷勤。
“滿滿。”秋應嶺忽然叫她。
這一聲直接讓柴群愣住,他看秋應嶺又看梅滿,似乎在思索她這個外門院里的小小凡人,能和平時見都見不上一面的厲害師兄扯上什么關系。
但他剛才的行為在梅滿看來,已經算是一種卑躬屈膝的軟弱。
因此她不打算理他,更別提向他解釋。
她只低著腦袋說:“秋師兄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秋應嶺的輕笑落在頭頂:“什么時候交了新朋友,也沒有告訴我們一聲?!?/p>
梅滿心覺好笑,要是什么事都告訴他們,那他們豈不是札記成精了。
她道:“前不久,我倆坐在一起。”
“這樣啊,”秋應嶺便問柴群,“還沒有見過這位師弟,你是……”
原本呆住的柴群就又活過來了,他或許在想,這位師兄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溫柔體貼,還會關心他這種無名小輩。
他立馬興奮應道:“秋師兄,我叫柴群,就是東域柴家!”
“嗯?!鼻飸獛X笑著問他,“怎么分在了外門院?”
“啊,就是,就是……我靈根不佳,沒考進內門。”柴群摸摸腦袋,干笑,“讓師兄看笑話了?!?/p>
梅滿不屑努嘴。
還解釋呢,被輕賤了都不曉得。
秋應嶺輕嘆一氣:“靈根不佳,天資愚鈍,也著實無奈?!?/p>
可惜那個傻的仍沒聽出他是在嘲他,還把這當作可靠親和的寬慰,忙保證:“我會勤加修煉的!”
秋應嶺卻已看向梅滿:“滿滿,走罷。”
梅滿抬起腦袋看他。
那張臉著實漂亮,形容雅致飄逸,身量高挑。
一雙狐眼含笑,一張朱唇稍挑,眉目舒展,齒如銀砌。
腰間佩劍,可見一點神仙相。
她曉得他遠不似看起來那般風雅,因而不像柴群那樣崇仰他,直接問:“能不能再等會兒,我的藥還沒制完?!?/p>
秋應嶺掃一眼桌上的藥,他神情隨性,可眼神太空,仿佛是瞧一堆沒用還礙眼的灰。
“有要緊事?!彼f,堵死了再商量的可能性。
唉,拿錢辦事就是這樣,幸而秋府給的酬金夠多,也是一分錢一份工的道理。
“我知道了?!彼龕烆^往外走。
“等等——”秋應嶺叫住她,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,“恰好前些時日得了一枚龍骨,既然要制藥,也該用心?!?/p>
柴群率先發出聲驚呼,結巴道:“師兄,這、這這這!這是不是太珍貴了!”
梅滿頓住,看了眼那根龍骨。
就算是個不識貨的,也能看得出他手里的玩意兒有多金貴。
玉料一樣的材質,打磨得晶瑩光滑,上面還蒙著層淡淡的祥光。
而就在不久前,她還為從舊市場低價淘到一點摻了普通獸骨粉的龍骨粉沾沾自喜。
她沒有心思多看,只說:“多謝師兄,不過這安神散是拿來交給仙師的,用不著這么好的東西?!?/p>
“拿去罷。”秋應嶺說,“一些閑置品,留著也無用。”
梅滿盯著那龍骨,心里酸溜溜的。
有花不完的錢真好,這樣的寶貝都能閑置,她什么時候也能這樣。
像她,不論從秋府拿多少寶貝,全要賣了換錢,掉下點金粉都舍不得。
柴群那傻子像是看見了什么驚天大寶貝,眼珠子都快鼓出來。
他激動得很,口中反復念叨著:“天那!這太貴重了師兄,這得值不少錢吧,靈市上都買不到的東西,就這么給我們了嗎?要是拿這龍骨,肯定能制出最好的安神散。天那,我都不敢想仙師會怎么說,多謝師兄,多謝,多謝!”
梅滿睨他一眼。
“……”
秋應嶺是給龍骨,又不是救了他的命,至于這么夸張么,而且這龍骨再好,也不一定用得上。
秋應嶺沒理他,只叫:“滿滿?!?/p>
只叫了名字,沒說多余的話,甚至還是那副溫柔帶笑的模樣。
但梅滿曉得,他的耐心快告罄了。
她一向是個敬業的,沒多說話,跟隨他一起離開。
至于柴群,她現下有些煩他,惱恨他不爭氣的諂媚,更別說關心他會是什么反應,什么表情,只覺得身后安靜得過分。
秋應嶺找她,是想她幫他送東西。
“這是枚養靈大補丹,你幫我送給一個人?!鼻飸獛X遞給她一個瓶子。
梅滿不知道“養靈大補丹”是什么東西,只覺得這瓶子很漂亮,白白凈凈的,摸著十分光滑,連瓶塞都是用上好的木頭制的。
她愛不釋手摸著那瓶子。
眼下剛進春,山上陸陸續續開出些小花,小巧又漂亮,用這瓶子插花最合適。
她都已經能想出這瓶子搭配迎春的樣子了,便忍不住問:“如果那個人吃了藥,不要瓶子,需要還回來嗎?”
秋應嶺應是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問題,稍怔,笑道:“不必。”
她便對這跑腿的差事少了些抵觸,問他:“大公子,要送給誰?!?/p>
大公子。
打從十歲開始,她就這么叫他了。
梅滿出生在梅家,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,擁有靈根的人少之又少。
她沒有靈根,只是個普通凡人,因此沒得到什么重視,日子是一天天熬下去的。
但和梅家不同,大公子所在的秋氏一脈在整個修真界都頗有盛名,天才更比比皆是。
按說她,乃至整個梅家,和這樣的家族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,就連家族里最老最厲害的老祖宗,也進不了秋家的門檻。
可十歲那年,她救了落水的秋家二公子。
二公子昏迷了也不肯松開她的手,從那以后,她就被送去秋家,做了三位少爺小姐的跟班。
這份差事在梅家看來是一份殊榮,她離開當天,老祖宗還撐著副快入土的身子來送。
但她不高興。
那時梅滿腦子還有些糊涂,萬分幼稚,看天是天,看水是水,只心里不痛快,卻說不清楚。
后來她被這份情緒折磨了好幾年,才漸漸想明白:這份殊榮對她而言是羞辱。
莫大的羞辱。
就好像梅家根本不將她視為親人,而是看作一件可以換來好處的東西,踢了出去。
因而哪怕她在秋家的待遇不錯,也難以緩解這感受。
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今年,小姐考入了天衍仙府。
天衍仙府是修真界最大的修真學府,聽說要最出色最出色的修士,才有機會考入仙府。
兩位公子早些年就來了仙府,小姐年歲小,又身子骨弱,這才晚了幾年。
她要是走了,梅滿這跟班就沒了東家,按理說應該回去。
可沒想到,小姐要帶她去仙府。
也是那時她才曉得,原來像她這樣的普通凡人,如果有人引薦,再交錢,照樣能和其他有錢但資質平平的修士在外門院修行。
她剛進仙府一個月,這段時間里小姐和兩位公子都沒多少空閑管她。
一是剛入仙府,小姐要學的東西太多,兩位公子又時常下山,一去就是好幾天;二是管得嚴,外門院與內門有結界,弟子不得隨意來往。
這讓她的日子平靜了很多,連長久以來折磨她的壞情緒,也仿佛得到緩解。
可最近,他們又開始找她,也叫她想起久年沒有接觸的梅家。
她漸漸明白,那種情緒根本沒有消失,它麻痹著她,等她放下戒心了,才更加猛烈地撲了上來。
眼下梅滿又感到煩躁,只希望秋應嶺在這種時間不要太為難她,讓她翻山越嶺只為送枚丹藥。
而秋應嶺要送禮的人,全然超乎她的意料。
他說:“你們這一批新弟子中,有個叫謝序的修士,你將這枚丹藥送與他?!?/p>
謝序?
梅滿心生震愕,她的心往下一墜,腦子里蹦出的不是張臉,而是雙眼睛。
黑沉沉的,始終悄無聲息盯著她看。
“哪個謝序?”她急問,“新進宗的二十多個人里,沒有叫‘謝序’的弟子?!?/p>
秋應嶺說:“他目前在雜役院做事,還算不上真正入了仙府?!?/p>
“是什么出身?”她追問。
她僅是多問了這么一句,秋應嶺便察覺到異樣。
他笑道:“這般盤問,莫非滿滿認識的人中,也有同名同姓的人?”
“沒,”梅滿說,“我只是好奇,大公子緣何要給一個雜役院的雜役送藥?!?/p>
她否認得很快,似乎真和“謝序”這兩個字沾不上半點關系。
但事實恰恰相反。
幾個月前被她踹開的那個舊歡,也叫謝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