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滿常年在秋家,見慣了漂亮精致的少爺,眉眼都像是用小刀一點一點雕出來的,無一不細膩。
但眼前的人是另一種樣式的好看。
劍眉星目,膚色不那么白,偏深,像是田里招搖的麥穗。
乍一瞧挺粗疏,放那群少爺嘴里,就是看起來便不省事的野莽。
可架不住他俊俏,那點兒野性反而使他更奪目。
他垂下手,沉默不言看著她,似乎早料到會和她再見面。
梅滿腦中一片混沌,又亂又煩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,可他竟然真混進了這仙府。
關鍵分別時她以為他們再也不會見了,還說了不少難聽刻薄的話。
而他雖然靈根重損,卻是個有力氣的,當時連著打敗好幾個老師傅,才順利進入武行。
他要是想報復,恐怕現在就能幾拳打死她。
謝序往前一步。
“你別過來!”她喝止住他,質問,“你為什么會在這兒?”
謝序話不多,人也正直死板,可以說和她完全是兩種性格。
好比眼下,她說一句話,他就真停下了,并如實解釋:“那位秋府的大公子在除妖時不小心受了傷,來武行借藥,我幫他治療了傷口,他說要答謝我,問我有什么想要的東西。”
梅滿已經猜到答案,還是問了嘴:“你怎么說的?”
“我問……”他稍頓,“能否讓我進這仙府。”
果然是這樣。
梅滿繃緊臉,沒來由感到一陣煩躁。
可她并不是自作多情的人,不會認為他做下這決定與她有關,畢竟她想拼命抓住機會往上爬,他也可以,而進這仙府就是最好的機會。
梅滿警惕打量著他,看他神色如常,好像沒有要找她算賬的意思。
她摸不清他是真不計較,還是謀劃著其他報復的手段,但仍舊稍微松了口氣,問起另一件事:“別人——你見過的任何人,知不知道我們認識?”
謝序搖頭。
“那就一直瞞著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這你別問。”梅滿沒急著把藥給他,而是留了個心眼兒,“你知道養靈大補丹是什么嗎?”
謝序喜歡看書,常揣在身上的一本是《神丹仙方》。
他對煉丹術的了解程度不比那些修士少,果不其然,他的確知道這玩意兒。
謝序略一頷首:“補藥,常用作蘊養靈根。”
蘊養靈根?
那就怪了。
謝序的靈根受到嚴重傷損,根本不是拿靈力蘊養就能解決的,現在的他就和她一樣,不過是個普通凡人,這丹藥能有什么用。
梅滿琢磨著,問出最關心的問題:“這玩意兒要是拿去靈市上賣,一枚能值多少錢?”
“大概……”謝序思忖著說,“十顆上品靈石。”
十顆!
上品靈石!!
梅滿險些沒忍住驚呼出聲。
秋應嶺有毛病嗎?!這么珍貴的東西就隨隨便便給人了?
錢要是多得沒地方撒了,就往她頭上砸啊,她又不嫌多!
她沒來由感到一陣痛心,仿佛要交出去的是自己的東西。
趁這股難受勁兒還沒惡化,梅滿忍痛遞出瓶子:“給。”
謝序下意識要接:“這是——”
“秋師兄給的,養靈大補丹。”
謝序忽然收手:“多謝秋師兄的好意,但不必了。”
他縮得突然,而梅滿已經松開手了,瓶子掉落在地,砸出清脆聲響。
“你干什么啊!”她還記掛著那個漂亮瓶子,唯恐它摔碎了,忙躬身去撿。
謝序也反應過來:“抱歉,我不是故意的,我還以為——”
梅滿仔細檢查著瓶子,確定沒摔成怎么樣,才勉強放心。
聽他說了半截話就再沒吱聲,她猛地靠近幾步,惱看向他:“以為什么?!”
她靠近得突然,謝序猝不及防就與她視線相接。
那雙眼眸惱瞪著他,接近琥珀色,但蒙了層淡淡的煙灰色,不顯得那么清透明凈,反而像是燃燒著的野草,既亮,又沉著股蠻生蠻長的莽勁兒。
心臟的跳動慣常失穩,他喉嚨有些發澀,別開視線說:“我以為,這是你——”
梅滿又逼近一步,審犯人一樣逼問他:“是我什么?”
他卻不作聲了,眉眼間的情緒實在捉摸不透。
“沒什么,”他別開視線,木訥得像尊雕像,“無功不受祿,他已經讓我進了這仙府,我再受不起這般貴重的禮物。”
真是個不識相的傻子!!
這樣好的東西,竟然不收?
梅滿不清楚他為何不肯收,那瓶藥像一團烈火,燙得她手掌疼,突然叫她惱恨。
恨她萬般珍惜的東西,姓秋的卻能像草一樣輕易送出去。
惱他這樣淡然,理所應當地說出“無功不受祿”這樣的話,好似他多清高,襯得她像個覬覦別人寶貝的小人。
大概是情緒積攢到極致,她忽然腦子一抽,開口說:“一會兒要接,一會兒又說不要,這樣折騰我好玩嗎?你如果不要,我可就吃了。”
他都能吃,她為什么不能。
說不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妙用,讓她長出靈根來。
可謝序正經得像是戒律堂里的長老,他說:“滿滿,既然是秋師兄送的,還是歸還他為好。”
梅滿忿忿不平道:“你覺得貴重?這樣一顆丹藥,對他來說和粒路上的沙子差不多,甚至連那都比不上。他送出去的東西向來不往回收,你不要,我還給他他也是扔了,還不如我留著——再問你最后一次,這大補丹你要嗎?”
“不。”謝序沒有片刻遲疑,還頗為好心地提醒,“你最好也不要吃,這丹藥的藥效強,但你沒有靈根,吃了恐怕不好。”
又是這樣惹人厭煩。
梅滿咬牙,有些煩他,也暗暗唾棄自己,這種時候還在竊喜能將寶貝據為己有。
可她控制不住,甚至謀算起來可以將這大補丹分成兩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拿去賣,至少也能賣五顆上品靈石。要是機會得當,說不定能賣更高的價。
她正幻想著怎么賣出高價,謝序忽然叫她:“滿滿。”
“怎的?”她抬頭看他,還沒來得及收斂臉上沾沾自喜的笑。
他莫名愣住,像被點了穴,一動不動,連表情都變得凝怔。
許是背著光,他的耳朵也被曬得通紅。
梅滿狐疑看他:“你傻了?說話啊。”
謝序道:“我是想問,這些天沒看見你去練劍。”
梅滿卻如臨大敵:“練劍?你什么時候看見的,在哪兒看見的,問我這個做什么。”
天衍仙府以修劍為主,這外門院也不例外。
她雖然沒有靈根,但從小就與二公子對練,劍術大概還算不錯,至少這外門院教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沒什么用處。
因此她常在夜里摸去后山竹林練劍,清靜,也安全。不過這幾天為了制安眠散,沒空去竹林。
她不清楚他是怎么曉得這樁事的,只下意識提防,唯恐他是想報復她。
謝序理所應當道:“先前去后山竹林拾柴,看見了。”
梅滿沒被糊弄過去,說:“難不成你天天去拾柴?”
這姓謝的端著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,竟然冒出一句:“滿滿,你一貫只想著自己,如今怎也關心起別人的去處。”
聽著像是嘲弄,偏偏他說得萬分認真。
這人有病吧!
梅滿簡直被他氣得提不起氣兒,臉也漲得通紅。
她轉身就要走。
走出幾步了,她突然想起秋應嶺囑托的事,又折回來,問他:“謝序,下月初七,你有時間嗎?”
這悶罐子也不說話,只點頭。
“那初七午時,去山下的尋仙樓吃茶。記住了,別誤了時辰。”她轉告完秋應嶺的邀約,再不管他是什么反應,直接離開。
待走出雜役院很遠了,她忽然偏過頭瞟了眼,卻看見謝序還站在那兒,遠遠望著她。
梅滿被那眼神盯得發怵,心底也堵。
她想起剛到秋家時,起先一兩年二公子還因為落水的事,臥病在床,沒有力氣,她就幫他養過一段時間的狗。
久而久之,那條狗竟把她也當作主人。
大家都夸那條狗聰明活潑機警聽話,一個勁兒把各種好詞往它身上套。
聰明活潑機警聽話。
是聰明活潑。
可那條狗的聰明勁兒全用在搗鬼上,會藏起來弄壞的東西,說多少遍都不聽,一罵它它就往地上一躺,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來,一副諂媚的樣兒。
也機警。
任憑什么風吹草動都聽得見,但這意味著不論她走去哪兒,它都找得見。
更是聽話。
讓坐就坐,讓進籠子就進籠子。不過時間久了,她便發現有些不對味。即便被關進了籠子,可只要她在它視線范圍內,它就會一直盯著她,眼珠子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樣。
梅滿使勁捶了兩下腦袋,試圖將多余的念頭打出去,好專心制藥。
她直接去了藥廬——之前這個時間點,柴群會來這兒和她一起制藥。
但這回梅滿在煉藥蘆等了足足半個時辰,都沒見他來。
組隊前他倆就分了工,她保存藥材,剛制了一半的安眠散則在他那兒。
她還不至于因為他遲到一次就從頭開始制藥,便打算去找他。
誰承想這人就和失蹤了一樣,哪都找不見。藥廬、練功房、藏書閣、靈市……甚至是他的寢舍,連根頭發都沒找著。
眼看天色漸晚,梅滿心里越發煩悶,一股郁氣膨脹在胸腔里,憋得她渾身都難受,卻又無從發泄。
但到第二天的體術課上,這煩人精卻蹦出來了。
他和兩個男修聚在一塊兒,其中一個是上次與他組隊對練的,另一個則是那個生病告假的。
梅滿郁氣沉沉站在那兒,想著等他過來了,再盤問他昨天去了哪里。
可直到上課,他都沒往這邊瞧一眼,而是擺起架勢,和那兩個男修嬉笑著打來打去。
這情況壓下了她心頭的煩悶,只剩疑惑。
她看著他。
他不打算過來嗎?
上回是他朋友的搭檔告假,他才陪他朋友對練,可現在別人都回來了,他怎么還和他們攪和在一塊兒?
教體術的師兄說:“都站好了,今天還是通過對打的形式練習體術第一、二式,點到為止,不要誤傷了搭檔,開始吧。”
其他同門便都兩兩聚在一起,開始對練了。
只有梅滿沒有搭檔,一個人站在角落里。
耳邊的嬉笑吵鬧聲越來越大,而她被隔離在外,不知道他們在鬧什么,又在笑什么。
她攥緊拳頭,渾身都繃得死死的。
一點微妙的難堪在她心頭蔓延,且越來越強,越來越重。它像是一張網,在不斷收緊,讓她的心皺縮成一團,擠出酸苦的汁。
她開始感到格外難受,甚至喘不過氣。
大概是她僵立的時間太久,師兄發現了她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“梅師妹,你怎么一個人?我記得你的搭檔是——”他翻了下簿子,找到個人名,“是柴群,他沒來嗎?”
梅滿的情緒沒有因為他而好轉,反而開始像鈍刀一樣磨著她。
她低著腦袋說:“來了。”
師兄掃視一周,看見了三個聚在一塊兒的男修,他們正練得起勁,兩個對練,另一個就在旁邊幫忙觀察糾正,再輪流打替。
他嘆口氣。
梅滿的頭稍抬了點,飛快覷他一眼。
可他卻笑了笑,像在透過他們追憶什么似的,說:“到底還是年紀小,玩心重,一遇上幾個朋友,就不愿散伙了。也好,越往后,這樣的清閑時間就越少了。”
梅滿聽見腦子里“嗡——”的一聲,緊隨而至的是耳鳴。
師兄又看向她:“你怎么不和他們一起?”
梅滿張開嘴,只發出聲短促的氣音。
她說不出來。
她說不出來。
或許是顧及那點微乎其微的面子,又或是考慮到惹出麻煩了很難收場,總之,僅存的一點理智讓她開口:“嫌吵,他們太鬧騰了,我用木頭樁子練也行。”
師兄欲言又止。
他看著眼前的人。
身形瘦削,烏黑的頭發分成兩股,松束在身后,額發垂落,半遮半掩住那張蒼白的面孔。
不僅看不大清楚她的神情,還襯得她尤為陰郁,不好接近。
“你……”他嘆氣,最終說出的話是,“雖然你體術修煉得不錯,但也應該合群一點,不要總是一個人。”
“嗯。”她木訥應聲。
他想到什么,又嘆口氣:“可惜了。”
梅滿知道他在嘆息什么,她就算修煉得不錯,也到底是個沒靈力的凡人。她暗暗咬牙,到他走也沒出聲。
這時又有兩個女修過來,一個面帶溫和笑意,另一個冷淡點兒。
那個笑著的問她:“梅滿,你怎么一個人,要不要一起對練?”
女修問她時,梅滿感覺到有視線似有若無地投向自己。
她順著瞥過去,望見正嘻嘻哈哈打鬧的柴群。
他沒看她,她也沒找他,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被推上了一場試煉場,他就站在她對面,高傲冷漠地俯視著她。
她就算再窩囊,也不可能就這樣狼狽地服輸。
于是她拒絕:“不用。”
“真的不用嗎?”那個笑著的女修說,“三個人一起練也很有意思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梅滿固執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