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郎,事情急切,我才來喚您!您別介懷。不過,阿郎,下次還是把窗關上吧。還有……”
這阿忠定然是誤會了什么,楊政道無心解釋,就聽著柳忠的絮絮叨叨,快步穿過中院來到前院。
進了內堂,便看到一個男子正守在榻邊,他風塵滿面,眼眶通紅。
正是一個月前在華原縣寶鑒寺山門前遇到的席君買。
不等楊政道開口,席君買便一揖到底,行了一個大禮:
“楊郎君,求您設法救救我家小妹!”
楊政道這才注意到,在席君買身側榻上正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。
楊政道連忙上前,只見小女孩瘦瘦弱弱,原本清秀的面容慘白如紙,雙目緊閉,小嘴緊抿,毫無血色。
突然她發出一陣咳嗽,整個人便劇烈抽搐起來,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楊政道急忙探手摸向小女孩額頭,額頭燙得厲害。
難怪阿忠會前往臥房喚他,這小女孩看起來狀況十分不妙。
他轉頭急聲道:“你家阿妹,何故這般?”
聽過席君買一番講述,楊政道才知道事情原委。
去年席君買父母先后病故,只剩下他與小妹席幼娘。
楊政道在寶鑒寺給他的百文錢,他已買藥用完了,但席幼娘的病情非但未見好轉,反而日漸加重。
席君買已帶著席幼娘尋遍了華原縣的藥肆,在走投無路之際,他這才想起楊政道留給他的字據。
又恰至當初約定的一月之期,他便帶著席幼娘按照字據地址找上門來。
席君買講完之后,再次深揖行禮,起身時,已雙眼含淚,聲音哽咽:“郎君若能救下小妹,某愿……”
“席郎勿言!”楊政道打斷了席君買的話,“救病如救火,某自當盡力為之。”
雖然大學生的底線靈活了一些,但在這種情況下,是斷然做不出挾恩圖報的事情來。
而且從癥狀和席君買的描述來看,席幼娘大概率是因風寒引發的肺炎。
如果猜測不錯,那土法青霉素倒是可以對癥,甚至能做到藥到病除。
而且他將土法青霉素的制法交給尚藥局后,尚藥局應會時時儲備青霉素培養液。
只不過上一次為李淵治的是毒癰,全程都是外敷在傷口上,但要醫治這肺炎,恐怕需要內服。
至于打針、點滴!?
那想也別想,即便搞定了消毒的酒精,注射器也是搞不定的。
但內服用何劑量?有無危險?
思忖至此,楊政道不禁皺起了眉,他心中懊悔萬分。
在離開長安前,他猶豫再三,最終未向尚藥局提出用死囚來做內服實驗的建議。
現在看來,當時真的是一念之差,成了婦人之仁。
這時,聽到席幼娘又開始咳嗽,楊政道心中急切。
如今之計,只有兵分兩路。
讓柳忠去東市藥肆請郎中上門復診,確認病癥。
而他則去尚藥局一趟,請教一下尚藥局奉御何貫中,再做打算。
楊政道因手臂拉傷,便由阿巴牽馬,譚封和蘇紅衣跟隨,前往皇城的尚藥局。
路上,楊政道右眼皮突突跳了幾下。
但哪個眼皮跳是財,哪個眼皮跳是災,他卻記不清了,便也沒在意此事。
憑借尚藥局待詔的腰牌,楊政道幾人順利進入皇城,來到尚藥局。
尚藥局的醫官自然認得楊政道這個被孫神仙都看重的少年,便引他入內。
何貫中恰在署中,正在翻閱過往醫案。
孫神仙兩次進宮諫言后,他老人家拍拍屁股進山了,論證近親不婚這個得罪人的苦差事,便落在了尚藥局頭上。
何貫中見楊政道進來,擱下手中的竹簡,笑道:“楊郎君,今日怎得空來了?”
楊政道忙強忍酸痛,叉手行禮:“何奉御,今日政道登門一為求教,二為求藥,還望奉御相助。”
“哦?”何貫中眉毛一挑,“你且細說。”
“有一稚童,年約七八,風寒所致,久咳月余,如今高熱不退。政道斗膽猜測是肺癰之癥。想來那青霉液應可對癥,只是如何內服,尚無頭緒。”
“內服!?”
青霉素自然是可以內服的,但要讓何奉御立刻相信,還是要托古。
楊政道重重點了點頭:“那后漢雜書中確有記載可以內服,但如何內服,卻是一筆帶過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何貫中捋了捋胡須,沉吟道,“孫神仙言青霉液暗合以毒攻毒之藥理,外敷無礙。若是內服,確需慎之又慎。”
“晚輩知曉其兇險。只是那稚童已病入膏肓,政道受人所托,唯有盡力而為。”
見何奉御仍在沉思,楊政道決定提出一個后世臨床試驗的方法,看是否可行。
他繼續道:“政道思忖,既為以毒攻毒,少則不濟,多則遺毒。兩害相較,則取其輕,或可徐徐加量,以觀其效。”
何貫中聞言,頷首笑道:“嗯,兩害相較,則取其輕!是為至理。”
旋即他又眉頭緊鎖,指尖輕輕敲著案幾。
若內服可用,青霉液便可有更大的用途。只是首次用藥于一稚童,多有不仁。且稍有差池,便落口實。
楊政道見何奉御久而未決,便猜到了何奉御心中的顧慮。
即便是大唐也少不了醫患矛盾,而且身為尚藥局奉御,自然是愛惜羽毛的。
他又沖何貫中行了一禮。
“奉御所慮,政道省得。只是那稚童,父母雙亡,與兄長相依為命,今投奔于我,政道實不忍心,故而此次試藥,所有后果,政道自一力承擔。”
“試藥……”何貫中沉吟一聲,便有了決斷。
這楊郎君果然玲瓏剔透,既為試藥,便不是診療,如有不測,亦屬平常。
他目光一沉,鄭重道:“既如此,楊郎君便先回吧,我與同僚商定一二,待準備妥當,便去尊宅為那稚童試藥。”
楊政道得了何奉御的許諾,頓時心中大定。
他離開尚藥局,順便還帶了一副溫補的藥,回去先給席幼娘熬上。
一行人沿著宮城前的橫街出了皇城。
剛轉過皇城,離延禧門不過數十步之遙,竟異變陡生。
“咴……唳!”
一陣刺耳的馬嘶聲破空而來。
楊政道心頭一緊,下意識抬頭望去,只見一匹棕色的駿馬,四蹄翻飛,徑直朝著他撞了過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