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的年味兒還沒散透,北方的冷風就裹著鵝毛大雪,把青川市外圍的落霞嶺群山捂了個嚴嚴實實。
我叫曹涵,道上的人都叫我曹小二,是曹家門府這一輩唯一的弟馬,掌著祖上傳下來的一堂仙家。剛把市區一個撞了家親的老香客的事捋利索,兜里的手機就炸了似的響了起來。
打電話的是老周頭,去年我幫他孫子收過嚇,是個實誠的老爺子。電話里他的聲音都抖了,說落霞嶺深山里的砬子溝村出了邪事,接連鬧了快半個月,找了四五個看事的先生,要么不敢進溝,要么進去了被嚇得連滾帶爬出來,實在沒轍了,才求到我頭上。
我本來想等正月十五過完再接活,畢竟出馬行里有規矩,正月里仙家也得歇年。可聽老周頭說得急,那邊王家的大姑娘被纏了快十天,再晚怕是生魂要被磨出損傷,只能咬咬牙應了下來。
給掌堂的胡天清教主上了三炷香,問了問吉兇,香灰打了個卷,直直地倒向東方,是攔路之象,卻無性命之憂。我心里有了數,揣上法器,叫上跟我搭伴的發小順子,開著我剛提沒多久的保時捷卡宴,就扎進了漫天的大雪里。
從市區到落霞嶺山腳還算好走,可從山腳往砬子溝去,就全是盤山的雪路,坑坑洼洼的,哪怕是卡宴的四驅,車輪子也時不時就打滑。眼瞅著離砬子溝還有不到五里地,前面一道陡嶺,車突然“哐當”一聲輕響,直接熄了火,任憑我怎么擰鑰匙,發動機連半點動靜都沒有。
順子罵了一句,就要下車檢查,我一把拉住了他,眉頭瞬間皺了起來。
不對。
我開了陰陽眼,就見車外面白茫茫的雪地里,圍了一圈黑黢黢的影子。個個縮頭縮腦,是附近山里的孤魂野鬼,足足有十幾個,正扒著車門往里面瞅,一股子刺骨的陰氣,順著車縫往里面鉆。
“小二哥,這……”順子也感覺到了不對,渾身起了雞皮疙瘩,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我給他的護身符。
“慌什么。”我沉了口氣,右手摸向懷里的五雷號令,心里默念口訣,喊了一聲:“黃家先鋒黃小樂,何在?”
話音剛落,副駕駛的位置就刮起一陣黃風,一個穿著黃馬褂的小個子仙家現了身,正是我堂口里跑前跑后的黃家先鋒黃小樂。他沖著我一抱拳,尖著嗓子喊:“弟馬莫慌,看小的收拾這些不長眼的東西!”
話音未落,黃小樂就化作一道黃煙沖出了車窗。就聽車外面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,不過十幾秒的功夫,那些圍著車的孤魂野鬼就散了個干凈,刺骨的陰氣瞬間退了下去。
黃小樂回來的時候,臉上還帶著點無語,沖我稟報:“弟馬,這些都是附近山里的游魂,是個女鬼指使它們來攔路的,說……說要試試新來的先生有沒有膽子,不是真要動手,就是鬧著玩。”
我心里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一聲。看來這砬子溝里的東西,是知道我要來,提前給我備了份沒正形的“見面禮”。
“能查出來這女鬼什么來路不?”我問。
“道行也就三百年出頭,沒什么大本事,就是鬼點子多,嘴還貧,背后好像還沾著點山里硬茬的邊,我沒敢深追,怕打草驚蛇。”黃小樂說完,就躬身退到了一邊。
我再擰鑰匙,發動機“轟”的一聲就打著了。順子松了口氣,拍了拍胸口:“我的媽呀,小二哥,這還沒進村呢就來這么一出,里面的東西得多能作?”
“能作才好。”我踩下油門,車慢慢往嶺上爬,“不作,怎么顯咱們曹家門府的本事?”
半個鐘頭后,我們終于碾著厚厚的積雪,進了砬子溝村。
這村子藏在兩山夾一溝的地界,按說正月里的北方村子,本該是紅燈籠高掛、鞭炮聲不斷的熱鬧光景,可這村子里卻死氣沉沉的,街面上連個人影都沒有,好多人家的大門關得死死的,連門口掛的紅燈籠都歪歪扭扭的,半分生氣都沒有。
村支書帶著幾個人早就等在村口了,一個個臉上全是化不開的愁容。見了我的車,幾個人趕緊迎了上來,領頭的村支書姓劉,五十多歲,臉凍得通紅,一把握住我的手,就差當場給我跪下了:“曹先生,您可算來了!您再不來,我們村子就要被那活祖宗鬧得沒法過了!”
我扶著他,讓他別著急,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。
劉支書嘆了口氣,搓著凍得僵硬的手,把這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怪事是從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起的頭。村里老劉家的大小子劉壯,上山砍柴,結果從走了十幾年的山梁上滾了下來,摔斷了一條腿。邪門的是,那山梁不陡,平時劉壯閉著眼都能走,事后劉壯說,當時就感覺有人在他背后撓癢癢,他一躲腳滑才摔下去的。
緊接著,就是村里老王家的大姑娘王丫。姑娘今年十九,本來過完年就要去城里打工,結果大年初二那天去村口的井邊打水,回來就不對勁了。先是把自己鎖在屋里不出來,后來就開始滿嘴跑火車,力氣大得嚇人,三個壯漢都按不住,整天不是在炕上唱小曲,就是扒著墻頭跟路過的小伙子拋媚眼,鬧得全村人都不敢從王家門口過。
這還不算完,大年初五那天,村里的兩口老井,突然就出了黑水,臭烘烘的根本沒法喝。村里人找了人淘了井,可第二天一早,井里又變成了黑水,后來才查出來,是那女鬼半夜往井里扔爛樹葉爛草根,純純是鬧著玩。
這下全村人都慌了,趕緊四處找看事的先生。先是找了鄰村的一個出馬仙,結果人家到了村口,就被那女鬼用土塊砸了回去,說什么都不肯進來。后來又找了鎮上的兩個先生,一個進了村,剛到王丫家門口,就被女鬼潑了一身洗腳水,連滾帶爬地跑了;另一個更邪門,看完事回去的路上,車轱轆莫名其妙全癟了,萬幸人沒事,可再也不敢管這事了。
實在走投無路了,老周頭是王丫的舅姥爺,這才輾轉把我請了過來。
我聽完,嘴角抽了抽。合著這不是什么害人的兇煞,是個閑得發慌的逗逼鬼。
“先去看看王丫吧。”我收了心思,沉聲說道。
劉支書趕緊帶著我們往村子西頭的老王家走。剛到王家大門口,就聽見屋里傳來一陣嬌滴滴的小曲,還夾雜著老王頭兩口子的嘆氣聲,一股子淡淡的香灰味,隔著緊閉的大門都能聞見。
老王頭兩口子見了我們,眼淚當場就下來了,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地抖,翻來覆去地求我救救他們的閨女,說這姑娘本來臉皮薄得很,現在天天沒個正形,再這么下去,這輩子就毀了。我安撫了兩句,讓順子在門口守著別進去,隨即推開門,獨自走進了里屋。
里屋的窗簾拉了一半,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炕沿上坐著一個姑娘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還別了朵不知道從哪摘的干花,身上穿著王丫的紅棉襖,正翹著二郎腿,手里拿著個蘋果啃得正香,正是被纏上的王丫。
她聽見動靜,猛地抬起頭,眼睛亮得嚇人,上下掃了我一圈,突然“哎喲”一聲,吹了個口哨,從炕沿上跳了下來,扭著腰走到我面前,嬌滴滴地開口:“哎呀,終于來個像樣的了?之前那些歪瓜裂棗的,長得還沒村口的老黃牛順眼,本姑娘都懶得搭理。小哥哥你這一身仙骨,長得還這么俊,怎么稱呼啊?”
我嘴角抽了抽,好家伙,這就是鬧得全村雞飛狗跳的主?合著是個見了帥哥就走不動道的風流逗逼。
我穩住心神,沉聲開口:“我乃曹家門府掌堂弟馬曹涵。你是哪路的陰魂,占著人家姑娘的身子,在村里胡鬧,就不怕陰司追責,仙家收了你?”
她聽完,不僅沒怕,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,伸手就想往我胳膊上搭,我側身躲開,她也不惱,叉著腰晃了晃腦袋:“追責?本姑娘叫柳媚兒,在這落霞嶺待了三百年,從來沒害過人,就是這村子太悶了,鬧著玩而已。再說了,那些先生自己沒本事,被我嚇兩句就跑了,關我什么事?”
“鬧著玩?”我皺起眉頭,“把人從山梁上嚇摔斷腿,占著人家姑娘的身子毀人名聲,往井里扔臟東西,這也叫鬧著玩?”
柳媚兒撇了撇嘴,一臉的不服氣:“那劉壯天天上山掏鳥窩,摔斷腿是他活該!我就是輕輕撓了他一下,誰讓他自己腳滑?還有這王家姑娘,她天天念叨著不想打工不想嫁人,我幫她放飛自我怎么了?至于那井,我就是看井水太渾了,扔點東西試試能不能過濾,誰知道越弄越臭……”
我聽得一陣無語。合著這貨不僅逗逼,還是個邏輯鬼才。
就在我準備再開口的時候,柳媚兒突然臉色一變,猛地往后退了兩步,剛才還嬉皮笑臉的樣子瞬間沒了,縮著脖子往我身后躲,聲音都抖了:“我靠!你怎么把胡家的正主帶來了?!”
我身后刮起一陣清冽的白風,一個穿著白衣的中年男子現了身,正是我堂口里掌堂的胡天清教主。他眼神清冷,帶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,淡淡掃了柳媚兒一眼。
剛才還囂張得不行的柳媚兒,此刻直接縮成了一團,“噗通”一聲就跪了下去,頭埋得低低的,連大氣都不敢喘,跟剛才那個風流撩騷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區區三百年的陰魂,也敢在我曹家門府的弟馬面前放肆?”胡天清教主聲音清冷,“在陽間胡鬧多日,擾得百姓不得安寧,你可知罪?”
“知罪知罪!仙師饒命啊!”柳媚兒趕緊磕頭,聲音都快哭了,“我就是閑得發慌,真沒害過人!連生魂都沒碰過一下!我就是……就是背后那彪爺天天在山里待著悶得慌,讓我出來找點樂子,我才敢來村里鬧的!不關我的事啊!”
“彪爺?”我眉頭一皺,往前邁了一步,“哪個彪爺?”
就在這時,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陣鋪天蓋地的黑風,一股子沖鼻子的腥臭味撲面而來,窗戶紙被震得嗡嗡作響,一個粗聲粗氣、帶著狠戾的聲音,從院子里直直傳了進來:
“哪個小兔崽子,敢動老子罩著的人?”
我心里一沉,右手瞬間握緊了五雷號令。
合著這逗逼女鬼背后,還真藏著個硬茬。正主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