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收了白蓮這個大徒弟,我這九龍執法堂的名聲,在黑龍江那邊也徹底傳開了。白蓮性子穩了之后,踏踏實實地帶著自家仙家走正道,周邊十里八鄉有被堂口事磨得走投無路的,她都先幫著捋捋,實在處理不了的,就領到我這來。
這天剛入臘月,東北的天寒得凍下巴,佛店的暖氣燒得正旺。白蓮一早就打來了電話,說要帶個妹妹過來,也是帶仙緣的,被堂口的事磨得快垮了,求我給看看。
我應了下來,等到下午,佛店的門簾一挑,白蓮先進來了,身后跟著個女人。
看著四十出頭的年紀,個子高挑,留著利落的短發,穿一件黑色的皮衣,牛仔褲配著馬丁靴,身上帶著淡淡的煙酒氣,眉眼生得英氣,嘴角抿著,眼神里帶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傲勁,雙手插在兜里,站在門口,掃了一圈佛店,最后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了好幾遍,半點要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。
“師父,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靜心,我家那邊的妹妹。”白蓮趕緊打圓場,拉了拉靜心的胳膊,“靜心,這就是我師父曹大師,趕緊叫人啊。”
靜心扯了扯嘴角,不情不愿地抬了抬手,算是打了招呼,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坐,兩條長腿一岔,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就喝,那股子江湖氣,活脫脫一個東北大姐大,半點沒有求人的樣子。
軟妹給她端了盤瓜子,她道了聲謝,抓了一把嗑著,開門見山,嗓門亮堂,帶著一股子直來直去的勁:“曹大師,我姐把我吹得神乎其神的,說你看事準。我也不繞彎子,我叫靜心,在老家開了個麻將館,最近身子不得勁,生意也不順,你給看看咋回事。要是真能看好,錢一分不少你的;要是看不準,那我轉身就走,咱誰也別耽誤誰。”
這話一出口,白蓮臉都白了,趕緊瞪了她一眼:“靜心!咋跟師父說話呢!”
靜心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,嗑著瓜子,斜著眼看我,那股子傲氣,明晃晃地寫著“我不信你”。
我心里暗笑,這性子,倒是比白蓮當初還犟,還傲。我端著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開口:“行,既然你敞亮,我也不跟你繞彎子。你開麻將館快八年了,前五年生意火得很,周邊沒人不知道你靜姐的場子,對不對?”
靜心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,沒吭聲,算是默認了。
“你這人,性子像老爺們,辦事敞亮,不坑人不騙人,麻將館從來不搞出千耍詐的貓膩,朋友有難你第一個伸手幫忙,心不壞。”我繼續說,“但你有兩個毛病,改不了:一個是愛喝酒,頓頓不離酒,一天不喝渾身難受,喝多了就愛打麻將,連軸轉地玩;另一個,是男女關系太雜,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,正經的緣分留不住,爛桃花一茬接一茬,對不對?”
靜心的臉瞬間就變了,坐直了身子,手里的瓜子也放下了,眼神里的不屑少了大半,多了幾分驚訝。
“就因為這兩個毛病,你把自己的仙緣全毀了。”我放下茶杯,語氣沉了幾分,“你身后原本跟著兩位正緣仙家,一位是修了四百年的胡家女仙,一位是修了六百年的蟒家男仙,是你姥姥傳下來的老緣分,本來是護著你發家致富,保你平安的。結果你這麻將館,人來人往,三教九流啥人都有,烏煙瘴氣,陰氣重得很;再加上你男女關系混亂,私生活不檢點,損了自己的福報,也臟了仙家的修行。”
“三年前,你胡家仙就走了,沒過半年,蟒家仙也離你而去。正神一走,你這麻將館就成了野仙的窩,招來一堆半成不成的散仙、清風,還有山里下來的野精怪,全是害人的東西,天天吸你的陽氣,占你的堂口,吃你的香火,你能好就怪了。”
“這三年里,你麻將館三天兩頭出事,要么有人在館里打架賠錢,要么被人舉報查封,生意一落千丈;你自己天天頭疼,渾身沒勁,喝了酒就耍酒瘋,酒醒了就后悔,醫院查不出毛病,找了七八個弟馬給你翻堂口,越翻越亂,欠了一屁股因果,晚上一閉眼就有人在你耳邊罵你,對不對?”
我每說一句,靜心的臉就白一分,等我說完,她整個人都僵在了沙發上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之前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傲勁,瞬間就沒了蹤影,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半天憋出一句:“曹大師……你……你咋全知道?這些事,我連我姐都沒全說過……”
“你身上的仙家,你背的因果,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呢,有啥看不見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找了那么多人,沒人跟你說過這些?”
“說了!他們都說是我犯了小人,招了厲鬼,讓我花錢破關,少則幾千,多則幾萬,錢花了不少,一點用沒有!”靜心猛地一拍大腿,嗓門又提了起來,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,“我還以為他們都是騙子,本來以為你也是個年輕的,沒啥真本事,沒想到……大師,我服了!我真服了!”
她說著,“噗通”一聲就從沙發上滑下來,跪在了我面前,跟之前那副傲氣的樣子判若兩人:“大師!我錯了!我不該狗眼看人低,不該瞧不起你!求你救救我吧!我這三年,人不人鬼不鬼的,再這么下去,我真的要瘋了!”
我趕緊把她扶起來:“先起來,能不能救你,不光看我,也看你自己。你身上的問題,一半是仙家的事,一半是你自己的事。你要是不改了酗酒、亂搞男女關系的毛病,就算我今天給你清了野仙,明天還會有新的來,你的正緣仙家,也絕不會回來。”
“我改!我肯定改!”靜心忙不迭地點頭,拍著胸脯保證,那股子敞亮勁又上來了,“大師,只要你能幫我把事捋明白,讓我好好過日子,我把酒戒了!麻將館我也整頓,再也不搞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!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,我今天就全斷干凈!要是有一句假話,天打五雷轟!”
她性子直,說話算話,當天就給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打了電話,挨個拉黑,斷得干干凈凈,一點不拖泥帶水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帶著她和白蓮回了曹家老院,在西屋香堂給她處理堂口的爛攤子。
三炷香一點燃,香瞬間就燒得黑煙滾滾,整個香堂里瞬間刮起了陰風,帶著一股子麻將館的煙酒味和濁氣,十幾個歪瓜裂棗的野仙、清風顯了形,張牙舞爪的,一看就不是正經修行的東西。
“哪來的野仙,也敢占人家的堂口,吸人的陽氣?”蟒開山一聲冷哼,周身煞氣暴漲,蟒仙的威壓瞬間散開,那十幾個野仙當場就癱在了地上,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,連頭都不敢抬。
貍天霸靠在門框上,雙眼通紅,冷冷掃了一眼:“敢在九龍執法堂的地界上害人,我看你們是活膩了。”
黃天嘯蹦出來,叉著腰罵:“你們這幫玩意,人家正主仙家走了,你們就來撿漏?真當東北仙門沒規矩了?”
我看著地上的野仙,沉聲道:“今日念你們修行不易,我不打散你們的道行,現在立刻滾出山海關,永世不許再踏足東北地界害人。再敢回來,定斬不饒。”
那幾個野仙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磕了幾個頭,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清走了野仙,接下來就是勸回她原本的胡仙和蟒仙。我請狐天峰和蟒開山出面,畢竟是同宗的仙家,好說話。
狐天峰親自給靜心的胡家女仙傳了話,蟒開山也給那蟒家男仙遞了話,足足聊了一個多時辰,才把兩位仙家請了回來。
兩位仙家一現身,看著靜心,眼神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怨氣。靜心當場就跪下了,對著兩位仙家砰砰磕頭,哭著認錯,把自己這些年的糊涂事全認了,發誓以后一定好好修行,守規矩,絕不再做糊涂事,污了仙家的修行。
兩位仙家看著她真心悔改,又有九龍執法堂做保,終于松了口,答應留下來,繼續護著她。
忙完這一切,天已經擦黑了。靜心站在香堂里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摸著自己的胸口,一臉的輕松:“師父!我真的感覺不一樣了!之前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,現在全沒了!渾身都有勁了!”
從這之后,靜心是真的改了。
把酒戒了,麻將館也徹底整頓了,只白天營業,晚上絕不留場,也不許在館里酗酒鬧事,烏煙瘴氣的場子,變得干干凈凈。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,斷得一干二凈,再也沒沾過。
她性子本就敞亮,腦子也活,麻將館整頓之后,生意反倒越來越好了,之前的老顧客都回來了,周邊的人都夸靜姐的場子規矩,玩得放心。她身上的毛病也全好了,頭疼失眠全沒了,整個人容光煥發,再也不是之前那副渾渾噩噩的樣子了。
三個月后,靜心選了個吉日,帶著厚禮來到佛店,一進門就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我面前,手里舉著拜師茶,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,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,額頭都紅了。
“師父!弟子靜心,承蒙師父搭救,重獲新生!今日誠心拜入師父門下,入九龍執法堂門下,以后定當謹遵師父教誨,守仙門規矩,走正道,行善事,絕不給師父丟臉,絕不給仙家抹黑!若違此誓,天誅地滅!”
她聲音鏗鏘有力,眼神里全是真誠和敬重,再也沒有半分當初的傲氣和不屑。
我接過她手里的拜師茶,喝了一口,把她扶了起來:“起來吧,靜心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曹涵的二徒弟。記住,出馬先修心,立堂先立德。你性子敞亮,是好事,但也要穩得住心性,別再走以前的彎路。”
“是!師父!弟子記住了!”靜心恭恭敬敬地對著我又鞠了一躬,又對著白蓮躬身行禮,“見過大師姐!”
白蓮笑著把她扶起來,姐妹倆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自打靜心拜了師,成了我門下二徒弟,她是所有徒弟里最尊師重道的一個。不管什么時候,見了我永遠恭恭敬敬,我說的話,她一字一句都記在心里,半點不打折扣。逢年過節,永遠是第一個帶著禮上門的,我這邊有什么事,她永遠是第一個沖在前頭幫忙的,比白蓮還積極。
她性子活泛,辦事敞亮,又得了自家胡仙和蟒仙的真傳,看事辦事都穩當,沒過一年,在老家那邊也闖出了名聲,不少被堂口事磨得走投無路的,都來找她看事。她也學著我的樣子,只幫人,不坑人,遇到困難的人家,分文不取,還主動幫襯。
后來,她還收了兩個徒弟,成了我的徒孫,每次帶著徒弟上門,都讓徒弟規規矩矩地給我磕頭行禮,教得有模有樣。
閑下來的時候,白蓮和靜心就會帶著東西過來,我們師徒三人,再加上軟妹,一起開車去周邊的寺廟、山場拜廟結緣,給仙家上香,積功德。
晚上回到曹家老院,我爸炒上幾個東北硬菜,靜心就會拿出她藏的好酒,陪著我喝兩盅,嘮嘮家常,說說最近看事遇到的趣事,講講徒弟們的長進,熱熱鬧鬧的,一屋子的煙火氣。
酒過三巡,靜心總會端著酒杯,認認真真地跟我說:“師父,沒有你,就沒有我的今天。我這輩子,就認你這一個師父,你指哪,我打哪,絕不含糊。”
我笑著跟她碰杯,心里也頗為感慨。當初那個一身傲氣、桀驁不馴的女人,如今成了最尊師重道的徒弟,還帶著更多的人走正道,這大概就是我執掌九龍執法堂,最有意義的事。
夜里打坐入定,胡三太爺叼著旱煙袋,慢悠悠地跟我說:“小子,你這收徒的路,才剛開始。后面還有好幾個重緣的徒弟,仙家都給你托夢了,一個個來,慢慢渡。”
我睜開眼,看著香案上穩穩燃燒的長香,心里清清楚楚。
白蓮、靜心,只是開始。往后,還會有更多迷途的人,找到我這里來。
九龍執法堂的路,不止是鎮邪封堂,更是傳正道,渡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