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卷著刺骨的腥氣撞開屋門的瞬間,我手里的五雷號令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金光。
風散處,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壯漢現了身,滿臉橫肉,腮幫子鼓著,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短打,渾身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黑煞氣,一雙銅鈴大的眼睛惡狠狠地掃過來,最后落在了縮在炕角的柳媚兒身上,又狠狠瞪向我。
這就是柳媚兒嘴里的“彪爺”??此@身煞氣和道行,是個在落霞嶺待了足有三百年的橫死陰煞,想來是以前占山的悍匪,被打死后魂魄困在了山里,成了這一片的地頭蛇。
“小子,就是你欺負我的人?”彪爺聲如洪鐘,震得屋梁都嗡嗡響,一抬手,一股黑煞凝成的鞭子就沖著我甩了過來,帶著一股子能凍透骨頭的寒氣,“敢管我彪爺的地盤,我看你是活膩歪了!”
我側身要躲,身前的胡天清教主已經動了。他只是輕輕一拂袖,一道清冽的白風就撞了上去,黑煞鞭子瞬間散得無影無蹤,余威推著彪爺連連后退了三步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彪爺的臉色瞬間變了,看向胡天清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,卻依舊嘴硬:“胡家仙師?我跟這小子的事,是我們陽間弟馬的恩怨,您仙家何必趟這渾水?”
“他是我曹家門府的掌堂弟馬,動他,就是動我整個堂營?!焙烨褰讨髀曇羟謇?,眼神里的威壓鋪天蓋地壓了過去,“你縱容手下陰魂滋擾百姓,鬧得一村人不得安寧,不問責你,你反倒找上門來撒野?”
彪爺被懟得語塞,臉上橫肉抖了抖,索性破罐子破摔,猛地一跺腳,渾身的煞氣暴漲:“這落霞嶺是我的地盤,我想怎么鬧就怎么鬧!今天要么你把這丫頭給我留下,滾出砬子溝,要么咱們就拼個魚死網破!”
“魚死網破?你也配?”我冷笑一聲,左手掐訣,右手舉起五雷號令,嘴里快速念動五雷咒,“奉太上老君敕令,五雷降臨,斬邪除煞!”
號令牌瞬間金光暴漲,一道手腕粗的雷光憑空劈下,正正砸在彪爺身前的地面上,炸得青磚碎了一地,黑煞氣被雷光沖得四散而開,彪爺慘叫一聲,被雷光的余波掀飛出去,重重摔在院子里,渾身的煞氣散了大半,爬都爬不起來了。
我幾步走到門口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我不管你在落霞嶺待了多少年,罩著多少孤魂野鬼,記住一條:陽間有陽間的規矩,陰陽有陰陽的法度。擾百姓安寧,害生魂受損,別說我曹家門府,就是陰司地府,也容不得你?!?/p>
彪爺趴在雪地里,渾身發抖,哪里還有剛才的囂張氣焰,連聲道:“我錯了!仙師饒命!弟馬饒命!我再也不敢了!以后我一定約束手下,絕不再踏足村子半步,絕不再滋擾百姓!求您高抬貴手,饒我這一次!”
我看他是真的服了,也沒趕盡殺絕。出馬一行,本就不是以打殺為目的,能勸化約束,便不輕易打散魂魄。我冷聲道:“今天饒你一命,再敢犯事,下次就不是雷光炸地面這么簡單了。滾回落霞嶺深處去,再讓我聽說你鬧事,定不輕饒。”
彪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化作一陣黑風,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后山的林子里,瞬間沒了蹤影。
院子里的黑風散了,屋里的陰氣也退了個干凈。我轉身回屋,就見柳媚兒還縮在炕角,頭埋得低低的,渾身抖得跟秋風里的樹葉似的,剛才那股撩騷逗逼的勁兒,半點都不剩了。
見我走過來,她“噗通”一聲就從炕上滾了下來,跪在地上連連磕頭:“弟馬饒命!仙師饒命!我知道錯了!我再也不敢胡鬧了!您大人有大量,別打散我的魂魄!”
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看著她:“剛才不是挺能耐的嗎?往井里扔臟東西,嚇唬村民,撩騷耍橫,怎么現在慫了?”
柳媚兒哭喪著臉,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哪里還有半分風流樣子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在山里待了三百年,太悶了,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,就想鬧著玩……我真的沒害過人!劉壯摔下去我真的只撓了他一下,王丫的身子我也沒傷她的生魂,連她一根頭發都沒碰掉!我就是借她的身子住幾天,吃了她家幾個蘋果……”
她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頭又低了下去:“我是三百年前逃難到這落霞嶺的,路上爹娘都死了,我一個小姑娘凍死在了山里,無兒無女,沒墳沒碑,連輪回都進不去,只能在山里當孤魂野鬼,被別的游魂欺負,要不是彪爺罩著我,我早就被打散了……”
我看著她這副樣子,心里軟了幾分。這丫頭雖然頑劣,卻真的沒什么壞心眼,就是個閑得發慌、沒見過世面的孤魂,本性不壞。更重要的是,我曹家門府的堂口,清風堂一直只有奶奶一個老碑王坐鎮,缺個腿腳麻利、眼觀六路的探子,這柳媚兒在山里待了三百年,陰陽兩路的門門道道門清,嘴甜機靈,正好合適。
我剛要開口說收她的事,屋里突然飄起一陣溫和的青煙,帶著一股熟悉的、淡淡的檀香味道。青煙散去,一個穿著藍布斜襟衫的老太太現了身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挽著個磨得發亮的銀簪子,臉上帶著笑瞇瞇的神情,眼神里卻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。
正是我奶奶,曹家門府上一輩的弟馬,如今我堂口里的老碑王,清風堂的教主,專管堂口里所有的清風煙魂。
“奶!”我趕緊起身,恭敬地喊了一聲。
旁邊的胡天清教主也微微躬身,行了個禮:“碑王奶奶。”
柳媚兒本來還跪在地上,一看見我奶奶現身,渾身猛地一僵,魂兒都快嚇散了,頭埋得快貼到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她是清風游魂,最懂行里的規矩,碑王是所有清風煙魂的頂頭上司,我奶奶這一身純正的陰德修為,壓得她連抬頭的膽子都沒有。
奶奶笑瞇瞇地走到柳媚兒面前,慢悠悠地開口:“丫頭,剛才不是挺能鬧的嗎?又是唱小曲又是撩騷的,怎么現在跟個鋸了嘴的葫蘆似的?”
柳媚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老……老碑王奶奶,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我再也不敢胡鬧了……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一般見識……”
“錯了?錯在哪了?”奶奶拉了把椅子坐下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我不該占人家姑娘的身子,不該擾得村子不安寧,不該攔著弟馬的路,不該……不該不懂規矩,瞎胡鬧……”柳媚兒一句一句地數著,眼淚都掉下來了。
奶奶點了點頭,又問:“我問你,入了陰陽道,可曾害過一條人命?可曾沾過生魂精血?可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?”
“沒有!絕對沒有!”柳媚兒猛地抬起頭,舉著手發誓,“我柳媚兒對天發誓,三百年里,我連只山里的兔子都沒害過!從來沒沾過血,沒害過人!要是有半句假話,您當場就打散我的魂魄,我絕無怨言!”
奶奶看著她,眼神里帶著審視,看了好半天,才緩緩點了點頭,轉頭看向我:“小二,咱們曹家門的清風堂,一直是我一個老婆子撐著,缺個腿腳麻利、能跑能探的巡風探子。這丫頭雖然頑劣,心性卻不壞,在落霞嶺待了三百年,山里山外、陰陽兩路的消息,她比誰都門清,是個合適的人選。”
我心里一喜,趕緊點頭:“全聽奶的安排?!?/p>
奶奶又轉回頭,看向柳媚兒:“丫頭,我問你,你愿不愿意入我曹家門府的堂營,受堂口香火供奉,守堂口規矩,入清風堂,歸我直接管轄,當個巡風探子?以后再也不用在山里風吹日曬,當沒人管的孤魂野鬼,有了歸宿,有了靠山,日后積了陰德,還有機會入輪回,得個好前程?!?/p>
柳媚兒直接愣住了,眼睛瞪得圓圓的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過了好半天,她才猛地回過神,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,“咚咚咚”地給奶奶磕了三個響頭,又給我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都磕紅了,聲音帶著哭腔,卻滿是激動:
“我愿意!我愿意!謝謝老碑王奶奶!謝謝東家!以后我柳媚兒生是曹家門的人,死是曹家門的鬼!不對,我現在就是鬼!反正我以后絕對守規矩,絕不再胡鬧!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,您讓我探消息,我就是鉆到陰曹地府的門縫里,也給您把消息掏出來!”
看著她這副又哭又笑、語無倫次的樣子,我和奶奶都忍不住笑了。
奶奶收了笑,臉上多了幾分嚴肅,開始給她立規矩:“入了我曹家門的堂口,就要守我曹家門的規矩。第一,不許私自占活人身子,不許擾百姓安寧,除非有弟馬的令旨,絕不能私自出手;第二,入了清風堂,就要守清風堂的法度,不許撩騷惹事,不許跟堂口仙家拌嘴斗氣,凡事先報我,再請示弟馬;第三,巡風探事,要實事求是,不許謊報瞞報,不許借著堂口的名頭,在外面欺壓別的游魂野鬼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這三條,是最基本的規矩。要是犯了,輕則罰你禁足堂口,重則直接打出堂營,永不錄用,聽明白了嗎?”
“聽明白了!我全聽明白了!”柳媚兒點頭如搗蒜,乖得跟個小兔子似的,半點之前的風流樣子都沒了,“我一定牢牢記住規矩,絕不給您和東家惹麻煩!”
奶奶點了點頭,抬手一道溫和的陰氣,落在了柳媚兒的眉心。瞬間,柳媚兒身上的散亂陰氣變得凝實了不少,原本虛浮的魂體,也穩了許多。
“從今往后,你就是我曹家門府清風堂的巡風清風,歸我這個碑王直接帶,堂口的香火,有你一份。”奶奶沉聲道,“日后好好當差,積了陰德,自有你的好處。”
柳媚兒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,這才起身,規規矩矩地站在奶奶身后,連眼神都安分了不少。
我當即拿出隨身帶的堂單,用朱砂筆,鄭重地把柳媚兒的名字,寫在了清風堂的名錄里。落筆的瞬間,我清晰地感覺到,堂口的氣場又穩了幾分,一股新的靈韻,匯入了曹家門府的堂營之中。
事情了結,柳媚兒也從王丫的身子里退了出來。王丫當場就醒了過來,除了身子有點虛,半點事都沒有,就是對之前的事迷迷糊糊的,只記得自己去井邊打水,之后的事全忘了。我給她畫了道護身符,又留了符水,讓她喝了安神,不出三天就能徹底恢復。
之后我又去看了摔斷腿的劉壯,給了道接骨安魂的符,又去村口的兩口老井,破了里面殘留的陰氣,井水當天就恢復了清澈。
全村的人都對我感激不盡,劉支書和老王頭非要給我塞厚厚的紅包,還有各種年貨,我只按規矩收了該收的香資,其余的一概推了回去。
等所有事都處理完,天已經擦黑了。我和順子告別了村民,開著卡宴,駛離了砬子溝,順著雪路往市區走。
車開在盤山路上,車廂里突然刮起一陣黃風,黃小樂冒了出來,嬉皮笑臉地沖著后面喊:“哎,新來的柳媚兒,出來見見?以后咱們都是一個堂口的,搭伴干活,你可得請我吃點好的!”
緊接著,一陣淡淡的青煙冒出來,柳媚兒現了身,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,沖著黃小樂翻了個白眼:“請你吃?我剛入堂口,還沒領香火呢,你這個先鋒官,不先給我接風洗塵,反倒讓我請你?沒道理!”
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貧了起來,車廂里頓時熱鬧了不少。
我看著窗外漫天的大雪,嘴角忍不住上揚。奶奶的聲音,也適時地在我心里響了起來,溫和又欣慰:“小二,咱們曹家門的堂口,越來越像樣了。胡黃常蟒各路人馬齊全,清風堂也添了新人,以后的路,你走得會更穩了?!?/p>
我在心里應了一聲。
從最開始接手堂口時的手忙腳亂,連仙家上身都扛不住,到現在,掌堂教主坐鎮,黃家先鋒跑前跑后,常家蟒家的仙家護著陣法,如今清風堂有奶奶坐鎮,又添了柳媚兒這個機靈的巡風探子。
曹家門府的堂營,正在一步一步,變得越來越完善,越來越強盛。
車碾著積雪,穩穩地朝著山下駛去,車燈劃破了沉沉的暮色,朝著燈火通明的市區,一路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