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
云無忌一夜沒睡，坐在碧的床邊。

碧也一夜沒睡，看著他。

“你不累嗎？”她問。

云無忌搖搖頭。

碧笑了笑，那笑容很輕，像風里的葉子。

“你和以前一樣。”

云無忌看著她。

“以前？你記得的以前，是什么樣的？”

碧的眼神飄遠了一些。

“混沌初開的時候，天地間只有兩個人。一個是你，一個是她?！?/p>

她頓了頓。

“你是混沌之主，她是碧落。你們一起看星辰誕生，一起看萬物生長。那時候沒有時間，也沒有生死?！?/p>

云無忌聽著，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
那些畫面，他好像在夢里見過。

“后來呢？”

“后來有了人?！北陶f，“有了仙，有了魔，有了神。世界越來越大，事情越來越多。你們開始管，開始爭，開始——”

她停住了。

云無忌問:“開始什么？”

碧低下頭。

“開始有人想讓你們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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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安靜下來。

柳如煙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，端著早飯，沒有進來。

侯圣蹲在她腳邊，也一動不動。

過了很久，碧又開口:

“那一戰打了三百年。最后，她替你擋了一劍?！?/p>

云無忌心里一顫。

“她替你擋了，死了。你瘋了一樣，殺穿了整個神界，最后也倒下了。”

碧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“臨死前，你把一絲魂念封入混沌海，讓她能看見你輪回。又把另一絲魂念散入天地，化作無數碎片——就是現在的你?！?/p>

她伸手，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。

“你肚子里那塊混沌源根，就是你的魂念碎片之一。你每覺醒一世，就點亮一顆星。等九顆星都亮了，你就能想起所有事?！?/p>

云無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問:“她呢？她還在混沌海里等我？”

碧點點頭。

“在等?！?/p>

“那她現在……是什么？”

碧想了想，說:“是一團執念，一縷光，一只眼睛。她看著你輪回了一世又一世，看著你生，看著你死，看著你一次又一次忘記她?！?/p>

她的聲音有些啞。

“你知道等一個人等十萬年，是什么感覺嗎？”

云無忌答不上來。

碧說:“我不知道。因為我只是她的一縷魂。但我知道，她很累?！?/p>

“她很想你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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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傳來碗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
柳如煙站在那兒，早飯灑了一地。

她看著云無忌，眼眶有些紅。

云無忌站起來，走過去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柳如煙搖搖頭，蹲下去撿碎碗。

云無忌也蹲下，握住她的手。

“別撿了。”

柳如煙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“小弟弟，你以后……會走嗎？”

云無忌愣住了。

柳如煙說:“等你想起來了，等那個碧落回來了，你還會留在這兒嗎？”

云無忌看著她，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。

他想起破廟里她守著他的那一夜。

想起她說“我喜歡上你了”。

想起她說“你是我的人”。

想起她沖上擂臺，三招被擊飛，還是不肯退。

他伸手，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。

“傻子?！?/p>

柳如煙愣住了。

云無忌說:“我現在就在這里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說?！?/p>

他站起來，把她也拉起來。

“先把早飯收拾了。餓死了。”

柳如煙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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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圣跑過來，小聲說:

“無忌哥，俺也餓了?！?/p>

云無忌低頭看它。

“你剛才不是吃了嗎？”

侯圣理直氣壯:“那是剛才，現在又餓了?！?/p>

云無忌無語。

碧在床上笑出了聲。

那笑聲，和混沌海里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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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云無忌一個人去了后山竹林。

蘇晴雪的墓前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蹲下，伸手摸了摸那堆新土。

“師姐?！?/p>

他輕聲說。

“我好像知道了一些事。關于以前，關于前世，關于一個等了十萬年的人?！?/p>

“但不管我知道什么，你都是我師姐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永遠都是。”

風吹過竹林，葉子沙沙作響。

他站起來，看著遠處。

“我會活下去的。第三次死劫，我自己扛?！?/p>

“你在那邊，看著我就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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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院子的時候，柳如煙正和碧說話。

兩個人看見他進來，同時停住。

云無忌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。

“說什么呢？”

柳如煙說:“沒什么?！?/p>

碧也說:“沒什么?！?/p>

云無忌挑眉。

侯圣在旁邊小聲說:

“她們在說你?！?/p>

云無忌:“……”

柳如煙瞪了侯圣一眼。

侯圣縮了縮脖子，躲到云無忌身后。

云無忌笑了。

“說吧，我有什么不能聽的？”

柳如煙和碧對視一眼。

最后還是碧開口:

“我在說，你這一世，運氣不錯?！?/p>

云無忌愣了愣。

碧看了一眼柳如煙。

“有人愿意陪你，有人愿意等你。還有人——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愿意替你死。”

云無忌沉默了。

柳如煙也沉默了。

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
然后云無忌說:

“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替我死了?！?/p>

他看著她們。

“第三次死劫，我自己扛。你們誰都不許沖。”

柳如煙想說什么，被他打斷:

“這是命令?！?/p>

柳如煙張了張嘴，最后還是沒說出來。

碧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些復雜。

“你和以前一樣?！彼f，“還是這么倔?！?/p>

云無忌沒說話。

只是轉身，往屋里走。

“我去練劍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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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侯圣偷偷跑到云無忌身邊。

“無忌哥?！?/p>

云無忌收劍，低頭看它。

侯圣小聲說:“俺娘說了，有些事，攔不住的。”

云無忌愣了愣。

侯圣繼續說:“魔女姐姐也好，漂亮姐姐也好，她們想做的事，你攔不住。”

它撓撓頭。

“就像俺想護著你一樣。你讓俺別沖，俺嘴上答應，心里還是會沖?！?/p>

云無忌看著它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蹲下來，和它平視。

“侯圣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你聽著?！?/p>

侯圣豎起耳朵。

云無忌說:“不管發生什么，你要活著?！?/p>

侯圣愣住了。

云無忌繼續說:“我欠你一條命，欠師姐一條命。不能再欠更多了。”

他伸手，在它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
“所以，你得活著?！?/p>

侯圣看著他，眼眶有些紅。

“無忌哥……”

云無忌站起來。

“練劍了。”

他又拿起劍，繼續揮。

劍光在夕陽里劃出一道道弧線。

侯圣蹲在旁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
沒有嗑瓜子。

只是看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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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碧又找云無忌說話。

“你打算怎么扛第三次死劫？”

云無忌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但該來的時候，就知道了。”

碧看著他。

“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。”

云無忌問:“哪兒不一樣？”

碧說:“以前你不會等。你會沖?！?/p>

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以前有人替我沖。現在沒了?！?/p>

碧沒說話。

云無忌繼續說:“師姐替我擋了那一掌，我才知道，沖上去的人，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所以現在，我不沖了。我等?！?/p>

“等那個該死的時候，再沖。”

碧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些什么。

過了很久，她輕聲說:

“碧落沒看錯人?！?/p>

云無忌愣了愣。

碧笑了笑，沒有解釋。

只是說:

“睡吧。明天還有明天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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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
柳如煙坐在院子里，看著那輪月。

侯圣蹲在她旁邊。

“魔女姐姐，你在想啥？”

柳如煙沒說話。

她只是在想，剛才碧說的那句話。

“有人愿意陪你，有人愿意等你?！?/p>

她愿意。

不管他等的是誰，不管他以后會去哪兒。

她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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