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雪走后第七天,云無忌開始練劍。
天還沒亮就起來,一個人在梅樹下揮劍。刺、挑、劈、斬,一遍一遍,不知疲倦。
柳如煙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侯圣蹲在她腳邊,爪子里的瓜子潮了也沒心思嗑。
一個時辰。兩個時辰。三個時辰。
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他的動作開始變形,手臂在抖,腳步也亂了。但那柄劍還在揮,還在刺,還在斬。
柳如煙端了飯過去。
“吃飯。”
云無忌收劍,接過碗,低頭吃。吃得很快,三兩下就扒完了。把碗還給她,又拿起劍。
“小弟弟。”
他停住。
柳如煙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云無忌等了一會兒,見她沒說話,又轉過身去。
劍光再次亮起。
柳如煙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侯圣湊過來,小聲說:“魔女姐姐,無忌哥這樣下去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咋辦?”
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讓他練。”
“啊?”
“練累了,就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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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西斜的時候,云無忌還在練。
柳如煙坐在梅樹下,看著那柄劍在夕陽里劃出一道道弧線。她突然想起破廟里的他,渾身是傷,血流了一地,還是不肯倒下。
現在和那天一樣。拼命。拼命活,拼命練,拼命不去想。
她站起來,走過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云無忌回頭,看著她。
“夠了。”
云無忌想掙開,但她抓得很緊。
“我說夠了。”
云無忌看著她,那雙眼睛里有血絲,有疲憊,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柳如煙,我停不下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一停下來,就會想她。一想她,就難受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所以不能停。”
柳如煙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松開手。
“那我和你一起練。”
她從旁邊拿起一柄木劍,站到他面前。
“來。”
兩柄木劍,在夕陽下一劍一劍地揮。誰也不說話。只有劍風呼嘯,和偶爾的喘息聲。
天徹底黑了。云無忌終于停下來,渾身是汗,手臂酸得抬不起來。柳如煙也差不多,拄著劍,大口喘氣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不知道是誰先笑了。笑得很難看,但確實是笑。
“小弟弟,明天還練嗎?”
云無忌想了想:“練。”
“好,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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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云無忌一個人坐在梅樹下。
柳如煙回去睡了。侯圣也睡了。
他看著蘇晴雪房間的方向。窗戶關著,燈是滅的。
從懷里摸出一個香囊。青色的,繡著竹葉。那天在食堂,她送的。
他握在手心里。很輕,但很重。
侯圣不知什么時候醒了,蹲在他旁邊。
“無忌哥。”
云無忌沒說話。
侯圣猶豫了一下,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,遞到他面前。
是一塊布條。
青色的,質地柔軟,像是女子衣物上的。上面有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,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:
碧
云無忌愣住了。
“哪來的?”
侯圣說:“那天在瀑布后面的山洞里撿的。就是那個有打斗痕跡的洞。俺當時只顧著看腳印,后來才發現這塊布條塞在石頭縫里。”
云無忌接過布條,借著月光仔細看。
血跡已經發黑,但那個“碧”字還能看清。筆畫歪斜,像是用最后一點力氣寫下的。
他想起那個山洞。想起那些新鮮的打斗痕跡。想起當時就覺得不對勁,但被別的事打斷了,后來就忘了。
現在這塊布條告訴他——那個洞里,有人待過。不久之前。而且那個人受了傷,流了血,用最后的力氣寫下了這個字。
碧。
是誰?
為什么寫這個字?
她還活著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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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云無忌帶著侯圣去了后山瀑布。
穿過水簾,落在洞里。
洞里的痕跡還在。打斗的痕跡,腳印,血跡——和他上次看見的一樣。
他蹲下,仔細看那些腳印。兩雙。一大一小。大的那個明顯是男人的腳,小的那個……像是女人的。
他順著血跡往里走。洞比想象中深,走了幾十步,血跡突然斷了。
前面是一堵石壁。
云無忌伸手摸了摸。冰涼,堅硬,是實心的。
他皺起眉頭。血跡到這里就沒了,人不可能憑空消失。
除非——
他退后幾步,仔細觀察那堵石壁。
不對。石壁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。接縫處有極細的縫隙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“是門。”他說。
侯圣湊過來:“啥門?”
云無忌沒回答,伸手在石壁上摸索。摸到一處凹陷,用力一按。
“轟——”
石壁緩緩移開,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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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里比想象中深。
云無忌和侯圣往里走了很久,久到火折子都快滅了,前方終于出現一點光。
走過去,發現是一個不大的石室。
石室中央,躺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渾身是血,臉色蒼白,不知是死是活。
云無忌正要靠近——
腦海里突然一陣劇痛。
混沌海瘋狂旋轉,那四顆亮星同時閃爍,像是要撕裂他的意識。
無數的畫面閃過:燃燒的宮殿,漫天的神魔,一柄劍從天外飛來……
還有一個女人的背影。
她站在遠處,回頭看他。
他看不清她的臉,但她的手腕上,刺著一個字:
碧
劇痛消失。云無忌睜開眼,滿頭冷汗。
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女孩。
她不認識。
但那個字,他認識。
他快步走過去,蹲下,伸手探她的鼻息。
還有氣。很微弱。
他翻開她的袖口。
手腕內側,刺著一個字——和剛才畫面里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碧
侯圣在旁邊小聲說:“無忌哥,她是誰啊?你認識?”
云無忌搖搖頭。
“不認識。”
他把女孩抱起來,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一瞬間,女孩的嘴唇動了動。
聲音很輕,很模糊,像是用盡最后一點力氣:
“等……你……”
云無忌渾身一震。
那聲音,那語氣——
和混沌海里那只眼睛的聲音,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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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女孩抱得更緊,快步往外走。
侯圣跟在后面,難得地沒有問東問西。
走出山洞,陽光刺眼。
云無忌低頭看著懷里那張蒼白的臉。
她是誰?
為什么會在那里?
為什么手腕上刺著那個字?
為什么她的聲音和混沌海之眼一樣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這個女孩,他必須救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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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院子的時候,柳如煙正站在門口等著。
看見他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孩,她愣住了。
“小弟弟,這誰?”
云無忌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抱著女孩往里走。
“但她身上有個字。”
柳如煙跟上去:“什么字?”
云無忌頓了頓。
“碧。”
柳如煙的臉色變了。
她快步走到床邊,看著云無忌把女孩輕輕放下。
“小弟弟,這個字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我聽說過。”
云無忌轉頭看她。
柳如煙說:“合歡宗的古籍里,記載過一個傳說。三萬年前,混沌之主的妻子,就叫碧落。”
云無忌心里一顫。
混沌之主。
那是他第一世。
“她后來呢?”
“死了。”柳如煙說,“和混沌之主同一天死的。”
她看著床上那個昏迷的女孩。
“但如果她真的和那個傳說有關……那你救她,就對了。”
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伸手,輕輕撥開女孩額前的亂發。
那張臉很年輕,十六七歲的樣子。眉眼清秀,嘴唇干裂,嘴角還掛著血痕。
她不認識。
但她身上,有太多和他有關的痕跡。
混沌海之眼的聲音。
碧落的傳說。
三萬年前的等待。
他收回手,站起來。
“柳如煙。”
“嗯?”
“幫我照顧她。”
柳如煙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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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雜役跑進來,氣喘吁吁地說:
“云……云師兄,外面有人找!”
云無忌眉頭一皺:“誰?”
雜役咽了口唾沫:
“云家的人。他們說——云飛揚沒死。”
云無忌的眼神瞬間冷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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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十七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