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精兵?將軍,您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。”
聽到趙虎的豪言壯志,王猛不由苦笑。
他搖了搖頭,指著淮安城的方向,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:
“劉澤清不是尋常的蟊賊,那是手握重兵的淮安總兵!”
“他盤踞淮安半年,手底下至少有四五萬驕兵悍將!”
“城高池深,甲胄鮮明!俺們這些鹽工算什么?”
“手里只有削尖的竹竿和生銹的鐵叉,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!”
“若不是實在被逼得活不下去了,誰愿意躲在這暗無天日、滿是爛泥的蘆葦蕩里,靠著打劫過路的富戶和商船茍且偷生?”
說到這,王猛堂堂七尺男兒,眼眶竟也泛起了紅血絲。
“怕個鳥!”趙虎一瞪眼,拍了拍背上的天工雷火槍,“老子手里的家伙……”
“趙虎,退下!”
朱由檢冷聲打斷了趙虎的莽撞。
他很清楚,趙虎雖然勇猛,但打仗絕不是幾百人無腦沖鋒就能贏的。
劉澤清既然能以總兵名義盤踞淮安,絕不是李茍丹那種流賊草寇可比。
“帶路,進大堂說。”朱由檢拂袖向前。
所謂的水寨議事堂,不過是幾艘破舊的鹽船倒扣過來,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茅草搭成的大窩棚。
四面漏風,陰暗潮濕。
朱由檢沒有絲毫嫌棄,大步流星地走入堂中,金刀大馬地在最上方那張鋪著破爛虎皮的太師椅上坐定。
王猛等人誠惶誠恐地站在下方,手足無措。
“快!去后寨把咱們藏著的那兩只下蛋的母雞宰了!再把地窖里那條風干的黑魚拿出來,給陛下接風洗塵!”王猛猛地反應過來,轉頭沖著手下大吼。
“站住!”
朱由檢眉頭一皺,厲聲叫停。
他看著堂下這群餓得面黃肌瘦、眼窩深陷的鹽工,猛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:
“朕是天下之主,不是來這水寨里打秋風的貪官污吏!”
“你們自己都已經餓得啃草根了,朕若是再吃你們那點保命的口糧,與那吃人的劉澤清有何區別?!”
“這……”王猛愣住了。
“朕是大明的天子!”
朱由檢站起身,聲音在大堂內回蕩:
“讓大明的子民淪落到這步田地,是朝廷的過錯,是朕的失職!”
“朕不需要你們的感謝,朕只做朕該做的事!”
轟!
這幾句話,如同春雷般在所有鹽工的耳畔炸響。
沒有官架子,沒有虛情假意,只有一位君王對百姓最深沉的歉意和擔當!
“萬歲爺……”
幾個滿臉滄桑的水匪頭目再也繃不住了,雙膝一軟跪在地上,捂著臉失聲痛哭。
他們這輩子見慣了當官的敲骨吸。
髓何曾見過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,會因為吃了他們兩只雞而痛心疾首?
“行了,收起你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。”
就在這感人肺腑的時刻,一直站在朱由檢身后的王承恩,突然捏著嗓子冷冷地開腔了。
老太監甩了一下拂塵,翻了白眼:
“再說了,你們剛才在蘆葦蕩外面劫的那些白花花的大米,本就是萬歲爺體恤沿途難民,準備發下去的軍糧。”
“你們拿咱們萬歲爺的糧,轉過頭來請萬歲爺吃飯,這借花獻佛的本事倒是不小!”
“呃……”
王猛原本還眼淚汪汪的,聽到這話,那張黑臉瞬間漲得通紅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搶劫搶到了皇帝頭上,還被當面揭穿,這尷尬簡直能摳出個三室一廳。
“大伴,休得多言。”
朱由檢擺了擺手,順勢打破了尷尬的氣氛。
他重新坐下,目光如炬地盯著王猛:
“王猛,別廢話了。”
“把劉澤清在淮安的兵力部署、據點分布,還有這淮安城內外的民心向背,給朕一五一十地說清楚!”
一談到正事,王猛立刻收起了尷尬,神色變得無比嚴肅。
“回陛——”
“劉澤清這狗賊極其怕死,他的五萬主力,大半都龜縮在淮安城內。”
“但在城外,他設立了三大據點,死死卡住了鹽河的航道和鹽田!”
“東邊的清江浦、南邊的板閘,還有西邊的一線天鹽場!”
“這三個地方,每個都有至少兩千精兵把守,手里全都有火銃和紅衣大炮!”
王猛咬牙切齒地在地上畫著草圖,越說越憤恨:
“至于民心?這淮安城早就沒有民心了,只有沖天的怨氣!”
“劉澤清為了搜刮軍餉,不僅搶鹽商,連城里的普通百姓都不放過,稍有不從就是滿門抄斬!”
“這淮安的百姓,若是能吃他劉澤清的肉,絕對連骨頭渣子都不剩!”
“是啊陛下!”另一個水匪頭目紅著眼插嘴道,“俺們在城里的暗樁送來消息,城里每天都有人餓死、吊死!劉澤清早就把人逼瘋了!”
民怨沸騰,天怒人怨!
“好!好一個亂世梟雄!”
朱由檢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,眼光投向遠處的淮安城,仿佛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錚——!”
一聲清脆的龍吟。
天子劍出鞘,寒光映照著朱由檢那張殺氣騰騰的臉龐。
他猛地一劍劈下,直接將面前那張破舊的長條桌案劈成兩半,劍指淮安方向,厲聲立誓:
“朕今日便在此立誓!不蕩平劉澤清,不還淮安百姓一個朗朗乾坤,朕絕不回朝!!”
“若違此誓,有如此案!”
說罷,直接桌案踢飛!
“吾皇萬歲!!萬歲!!萬萬歲!!!”
水寨議事堂內,所有的水匪、鹽工,此刻再無半點猶豫,齊刷刷地瘋狂叩首!
那吼聲,幾乎要掀翻這破爛的屋頂!
“王猛!”
朱由檢收劍入鞘,目光灼灼:
“在!”
王猛當即跪下行禮!
“你們口口聲聲說想報仇,朕現在就給你們這個機會!”
“你們,可敢隨朕一起,去拔了劉澤清的爪牙,把屬于你們的鹽田奪回來?!”
“敢!!”
“草民愿為陛下效死!粉身碎骨,在所不惜!!”
王猛猛地磕頭,額頭青筋暴起,身后的鹽工們更是雙目赤紅,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拼命。
“有骨氣是好事。”
朱由檢卻并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冷酷,居高臨下地看著王猛,聲音逐漸變得鐵血無情:“但朕的麾下,不養沒用的廢物!這天下,終究是要靠刀槍打出來的!”
“你們想追隨朕,可以。”
朱由檢一字一頓:
“但你們必須證明,你們不是一群只會躲在爛泥里搶劫的流民,而是一群能咬斷敵人喉嚨的惡狼!”
“朕,要給你們做一場測試。”
“若是過了,朕賜你們官軍的身份,給你們發火槍!若是過不了……”
朱由檢眼神一寒:
“你們就繼續在這蘆葦蕩里,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吧!”
“請陛下吩咐!”
王猛當即拜倒,再看堂中眾人,眼中也同樣燃燒著名為不服輸的火花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