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十里蘆葦蕩。
大明軍營的轅門外,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朱由檢一襲被露水打濕的素色鐵甲,騎著高頭大馬,帶著王猛和趙虎等人,迎著初升的朝陽踏入了營地。
“陛下!是陛下回來了!”
伴隨著一聲滿含驚喜的嬌呼,兩道俏麗的身影不顧清晨的寒風,提著裙擺便從主帳方向急匆匆地迎了上來。
正是張獻薇與張獻蓮姐妹倆。
兩女眼眶微紅,眼底還帶著幾分熬夜的烏青,顯然是一宿沒睡。
張獻薇更是眼角掛著淚花,上下打量著朱由檢,欲言又止。
“你們兩個丫頭,這大清早的在轅門吹什么冷風?”
朱由檢翻身下馬,看著兩女這副緊張的模樣,又是感動又是無奈。
轉頭瞥了一眼旁邊縮著脖子的王承恩:“怎么?昨夜朕不是讓大伴連夜趕回來傳信,說朕在水寨一切安好,讓你們早些歇息嗎?”
“王公公是傳了信的……”
張獻蓮大著膽子走上前,替朱由檢解下沾滿露水的披風,柔聲細語中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依戀:
“可是這蘆葦蕩里兇險萬分,刀劍無眼。”
“臣妾們見不到陛下全須全尾地站在這里,這心……怎么可能放得下?”
張獻薇也在一旁連連點頭,像只乖巧的貓兒般附和。
看著兩女那滿是情意的眼眸,朱由檢心頭一軟。
這亂世之中,能有如此佳人全心全意地掛念,倒也是一樁幸事。
“行了,朕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?”
朱由檢淡笑著拍了拍張獻蓮的手背,語氣卻不容置疑,“昨夜受了涼,趕緊回后帳添件衣服歇著吧。”
“朕還有軍國大事要與眾將商議。”
“是,臣妾告退。”
兩女乖巧地盈盈一拜,美目流轉間,又深深看了朱由檢一眼,這才戀戀不舍地退向后營。
安撫好后院,朱由檢的神色瞬間一肅,大步流星地跨入中軍大帳。
眾將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李牛、張慈獻等人見陛下安然歸來,且身后還跟著那個猶如鐵塔般的鹽工頭子王猛,皆是神色一震,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行禮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
朱由檢徑直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,沒有半句廢話,直奔主題:
“昨日朕入蘆葦蕩查探,這淮安水網密布,河道縱橫。”
“劉澤清那狗賊不僅據城而守,手里更是捏著大批水師戰船!”
“咱們龍驤衛雖然步戰無敵,但若想徹底蕩平淮安,光靠陸戰絕對行不通!”
朱由檢猛地一拍帥案,聲音在大帳內轟然炸響:“朕決定,即日起,就地招募、操練水軍!”
此言一出,大帳內頓時一陣騷動。
“諸位卿家,可有何看法啊?”
李牛第一個站了出來,甕聲甕氣地拱手道:
“陛下,末將是個粗人,但也知道打這水鄉澤國,沒水軍不行。可……可這兵源從哪兒來啊?”
李牛說著,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一旁、穿著破爛短打的王猛,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死結:“陛下該不會是想收編這群鹽工吧?”
王猛本就因為初入大營有些局促,此刻敏銳地察覺到了李牛眼中的輕視,骨子里的那股桀驁瞬間被激發了出來。
“這位將軍!”
王猛一步踏出,毫不畏懼地迎上李牛的目光,粗著嗓門反問,:
“俺們鹽工怎么就不能當水軍了?”
“俺們祖祖輩輩生在淮安,長在水邊!這十里蘆葦蕩,這縱橫交錯的鹽河,閉著眼睛俺們都能摸清楚每一條水溝暗流!將軍憑什么看不起人?!”
“看不起你們怎么了?!”
李牛本就是個直腸子的北方漢子,當即回瞪過去,毫不客氣地冷哼:
“打水戰,那是高深的技術活兒!得會操船,得懂風向,還得能在搖晃的甲板上列陣殺敵!”
“你們一群熬鹽的苦哈哈,跟地里刨食的農夫有什么區別?”
“俺們龍驤衛那是萬歲爺拿真金白銀、好酒好肉喂出來的精銳!”
“真要是打起來,你們這群旱鴨子一上船就得暈頭轉向,不僅幫不上忙,反而會拖了俺們龍驤衛的后腿!真當打仗是過家家呢?!”
李牛的話雖然難聽,但卻代表了在場不少北方將士的心聲。在他們眼里,這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鹽工,根本配不上正規軍這三個字。
王猛氣得雙拳緊握,胸膛劇烈起伏,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,只能將憋屈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朱由檢。
朱由檢看著針鋒相對的兩人,不僅沒有動怒,反而發出了一聲輕笑。
“李牛,你覺得他們不行?”
朱由檢眼神玩味。
李牛發心是好的沒錯,但他畢竟是個北方人。
古代環境下,對南方不了解,也實屬正常。
“末將不敢欺瞞陛下,就是覺得他們……差點意思。”李牛梗著脖子答道。
“好。”
朱由檢沒有急著辯駁,而是轉頭看向一直憋著笑的趙虎,大喝一聲:“趙虎!出列!”
“末將在!”趙虎昂首挺胸地跨出隊列。
朱由檢指著趙虎,厲聲道:“你來告訴李牛,昨天夜里,朕給這群鹽工定下的‘測試’,結果究竟如何!”
趙虎轉過身,看著滿臉不服的李牛,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。
“李哥,你這回可是真的看走眼了!”
趙虎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在整個大帳內回蕩:
“昨夜子時,陛下下令,讓王猛挑出五十個精壯鹽工進行夜測。”
“測試的內容,是無甲無船,橫渡蘆葦蕩最深、水流最急的‘黑龍潭’!”
“什么?!”李牛還沒說話,張慈獻先瞪大了眼睛,“大半夜的泅渡黑龍潭?那水里的暗流連大船都能卷進去啊!”
“不僅如此!”
趙虎的聲音猛地拔高,越說越激動:
“這五十個漢子,在沒有任何火把照明的情況下,全憑水感,竟然沒有一個人偏離方向!”
“更恐怖的是,他們在冰冷刺骨的水下,足足憋氣了半柱香的時間!就像是一群真正的水鬼,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對岸的目標地點!”
“半……半柱香?!”
李牛倒吸了一口涼氣,整個人如遭雷擊,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北方漢子,平時洗個澡都得嗆兩口水,能在水里憋氣半柱香?!
這特么還是人嗎?!
這要是到了水戰的時候,這群人悄無聲息地從水底摸過去,鑿穿敵人的船底,那劉澤清的水師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!
這一刻,李牛引以為傲的步戰認知,被徹底敲得粉碎!
大帳內,其余將領也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,看向王猛的眼神,瞬間從輕視變成了看怪物的驚悚。
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,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都聽清楚了嗎?”
朱由檢霍然起身,一股煌煌帝威轟然爆發,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。
“劉澤清有戰船?那咱們就用這天下最鋒利的水底尖刀,把他的戰船給朕一艘艘地鑿沉!”
“朕不要花拳繡腿的水師,朕要的,就是能在絕境里咬斷敵人喉嚨的——水鬼奇兵!”
朱由檢猛地拔出天子劍,劍鋒直指激動的王猛,聲若雷霆:
“王猛!上前聽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