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！”

趙虎紅著眼眶，膝蓋在泥水里往前挪了兩步，死死抱住馬腿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：

“千金之子，坐不垂堂啊！里面地形錯(cuò)綜復(fù)雜，萬一有詐，大明就真完了！”

“末將愿代陛下入蕩，就算拼了這條命，也把事情給您查個(gè)水落石出！”

“老奴也愿替萬歲爺走一遭！就算是龍?zhí)痘⒀ǎ吓蔡婺徠搅耍　?/p>

王承恩也跟著撲通一聲跪下，死死磕頭。

看著跪了一地、寧死不退的驕兵悍將，朱由檢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，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。

他知道，這是將士們的死忠。

“行了，都起來吧。”

朱由檢翻身下馬，將天子劍掛回腰間，做出了讓步：“既然你們不放心，那大軍就駐扎在蕩外，趙虎，大伴，你們兩個(gè)隨朕進(jìn)去！”

說著，朱由檢從旁邊的運(yùn)糧車上抄起一把天工雷火槍，熟練地裝填好定裝紙殼彈，往肩膀上一扛：“帶上一支槍，這總行了吧？”

“這……”趙虎還想再勸。

“再敢多言，軍法處置！”朱由檢臉色一沉。

趙虎無奈，只能咬牙領(lǐng)命，握緊了腰間的繡春刀。

“李牛，張慈獻(xiàn)聽令！”

“末將（臣）在！”

“你們二人帶兵守住大營，把被劫剩下的糧草給朕清點(diǎn)清楚。沒有朕的口諭，大軍任何人不得踏入蘆葦蕩半步！”

安排妥當(dāng)后，朱由檢轉(zhuǎn)頭看向那個(gè)還跪在泥水里瑟瑟發(fā)抖的老人，語氣瞬間溫和了下來：“老人家，前面帶路吧。”

那老人早已經(jīng)被朱由檢這番氣吞山河的話語感動得老淚縱橫。

眼前這位年輕的天子，竟然為了見他們這群被逼落草的賤民，不惜孤身犯險(xiǎn)！

“萬歲爺仁義啊！老天爺開眼了！”

老人砰砰砰連磕了三個(gè)響頭，額頭都磕破了，隨后顫巍巍地爬起來：“萬歲爺您跟緊了，這蕩子里到處都是泥沼暗坑，踩錯(cuò)一步就得陷進(jìn)去！”

……

一行四人，一頭扎進(jìn)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十里蘆葦蕩。

腳下是散發(fā)著腐臭味的黑色淤泥，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枯黃蘆葦。

走了足足半個(gè)多時(shí)辰，前方的視野才豁然開朗。

一座規(guī)模龐大的水寨，突兀地橫亙在水網(wǎng)交錯(cuò)的中央！

水寨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廢棄的鹽船拼湊而成的，四周還挖了深深的壕溝。

寨墻上，影影綽綽站著數(shù)十個(gè)衣衫破爛卻神情彪悍的鹽工，手里全都扣著磨得鋒利的骨箭和鐵叉。

能在這種絕地建起如此規(guī)模的水寨，這領(lǐng)頭的王猛，絕不是個(gè)簡單人物！

“站住！”

朱由檢等人剛一露頭，寨墻上立刻傳來一聲厲喝。

一個(gè)手持木弓的精瘦鹽工將弓弦拉得溜圓，箭頭直指走在最前面的朱由檢：

“什么人？！再往前一步，爺爺把你射成刺猬！”

趙虎勃然大怒，猛地往前踏出一步，繡春刀出鞘半寸，發(fā)出一聲虎嘯般的怒吼：

“瞎了你們的狗眼！！”

“站在你們面前的，乃是我大明當(dāng)今圣上！還不趕緊開寨門，滾下來接駕？！”

轟——！

這一嗓子，直接在水寨上空炸響。

寨墻上的鹽工們瞬間傻眼了，一個(gè)個(gè)手里的弓弦都差點(diǎn)松開。

“皇上？他說那是皇上？”

“放屁！當(dāng)今圣上在京城金鑾殿里坐著呢，怎么可能跑到咱們這臭氣熏天的蘆葦蕩里來？”

“就是！肯定是劉澤清那個(gè)狗娘養(yǎng)的派來的細(xì)作，想騙咱們開門！”

寨墻上頓時(shí)爆發(fā)出一陣竊竊私語，所有人眼中都充滿了極度的警惕和不信。

“是真龍?zhí)熳樱∈钦娴陌。　?/p>

那個(gè)帶路的老人急得直跳腳，在下面拼命揮手：“大壯！二柱子！是我啊！俺親眼看見萬歲爺帶著神兵天將，手里拿著能噴火的神器！滋陽城的公庫就是萬歲爺開的啊！”

看到村里的德高望重的老人親自作保，墻上的鹽工們面面相覷，心里的懷疑稍微動搖了幾分，但依舊不敢放下手中的武器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水寨的木樓上，那個(gè)猶如鐵塔般的壯漢王猛，沉著臉大步走了出來。

他趴在寨墻上，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朱由檢。

那氣度，那眼神，確實(shí)不像是一般的官軍將領(lǐng)。

可要說這是大明皇帝，打死他也不敢全信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就在雙方僵持不下，氣氛劍拔弩張之際。

王承恩突然清了清嗓子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一手掐著蘭花指，一手撣了撣身上的灰塵，用那種在深宮里浸泡了幾十年、獨(dú)一無二的尖銳嗓音，拖著長音冷笑了起來：

“哎喲喂——”

“我說你們這群不識好歹的泥腿子，方才不是你們派這老丈去請?jiān)蹅內(nèi)f歲爺來的嗎？”

“怎么著？現(xiàn)在真龍?zhí)熳哟篑{光臨，屈尊降貴來到你們這破寨子，你們反倒當(dāng)起縮頭烏龜，拿這破銅爛鐵指著萬歲爺了？”

“莫不是想造反吶？！”

這聲音一出，穿透力極強(qiáng)，那股子陰柔尖銳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
全場死寂！

寨墻上的鹽工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

“太……太監(jiān)？！”

“俺的親娘咧！這不男不女的動靜，戲文里唱的公公就是這味兒啊！”

“別人能假冒，這嗓子誰特么能裝得出來？真……真的是皇上來了？！”

這一下，再也沒有人懷疑了。

劉澤清就算再牛，也絕對使喚不動宮里的大太監(jiān)來蘆葦蕩里演戲！

王猛的臉色變了又變，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震驚，隨后猛地一咬牙，大喝一聲：

“開寨門！！”

“吱嘎嘎——”

沉重的木制水寨大門被緩緩?fù)崎_。

王猛帶著幾十個(gè)核心的鹽工頭目，快步從寨子里走出來。

他們雖然面黃肌瘦，但骨子里卻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野性。走到朱由檢面前三步開外，王猛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帶著手下人單膝跪了下去。

“草民王猛，叩見……這位皇上。”

這句問安，透著幾分生硬，更透著幾分試探。

王猛猛地抬起頭，那雙如同餓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朱由檢，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：

“這位陛下。”

“草民是個(gè)粗人，不懂規(guī)矩。”

“但草民斗膽問一句，您可知，若是有人敢在這天下人面前，假冒當(dāng)今天子，該當(dāng)何罪？！”

這是在試探朱由檢的底氣！

若是有半點(diǎn)心虛，這群被逼上絕路的鹽工，絕對會瞬間暴起發(fā)難！

面對這等犯上的詰問，趙虎氣得就要拔刀砍人。

朱由檢卻伸手?jǐn)r住了趙虎。

他不退反進(jìn)，往前踏出一步。

“轟！”

一股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帝王霸氣，伴隨著天子之威，毫無保留地狂壓而出！

朱由檢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，猶如兩把利劍，直刺王猛的靈魂深處。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，聲音如同洪鐘大呂，震耳欲聾：

“冒充天子？自然是誅九族，凌遲處死！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朱由檢猛地俯下身，死死盯著王猛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反問道：

“王猛！那你又可知道，聚眾造反，劫掠軍糧，在這淮安府占水為王，為禍一方的水匪……”

“按我大明律法，又該當(dāng)何罪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