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龍驤衛聽令!結陣防守,任何人不得開槍!”
蘆葦蕩邊緣,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那如同鐵塔般的漢子王猛,正死死抵著翻倒的糧車,渾身上下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。
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這群精銳官軍打成篩子的準備,可出乎意料的是,對面那個穿著素色鐵甲的年輕統帥,竟然壓住了陣腳?!
這支軍隊太詭異了!
“扛上糧食!撤!快撤進蕩子里!”
王猛知道,就憑他們這百十號餓得頭暈眼花的鹽工,根本不可能把剩下的糧車全劫走。
他咬碎了牙,發出一聲粗獷的低吼,掩護著手下扛著幾十袋糧食,如泥鰍般迅速退入了深邃的蘆葦叢中。
臨沒入一人多高的枯黃蘆葦前,王猛猛地回過頭,用一種極其復雜、帶著三分探究七分警惕的目光,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在戰馬上的朱由檢。
“嘩啦啦……”
蘆葦搖晃,這群衣衫襤褸的漢子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留下一輛翻倒的糧車和滿地的泥濘。
“陛下,這群賊人跑了!末將這就帶人去追!”趙虎攥著刀柄,氣得牙根癢癢。
“不必追了,窮寇莫入林。”朱由檢擺了擺手,目光深邃地盯著那片蘆葦蕩。
此時,張慈獻翻身下馬,小臉上滿是凝重,主動請纓道:“陛下,臣去前面翻倒的糧車處查探一番,看看有何端倪。”
說罷,少年軍師快步走上前。
在散落的麻袋和碎木板之間,他的目光突然一凝。
他彎下腰,從泥水里摳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殘破木板,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陛下!您看這個!”
張慈獻快步跑回,雙手將那塊木板高高舉起,遞到朱由檢面前。
只見那塊發黑的破木板上,赫然用暗紅色的鮮血,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觸目驚心的大字:
“劉澤清,奪我鹽田,害我全家!”
血跡干涸,字字泣血!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沖天怨氣!
朱由檢接過血書木板,雙眼猛地一瞇。
剎那間,腦海深處的未來視轟然運轉,無數關于明末清初的歷史碎片如走馬燈般在眼前瘋狂閃爍。
劉澤清!大明淮安總兵!南明四鎮之一!
這家伙擁兵自重,畏敵如虎!
到了淮安后,更是縱兵搶掠,強占鹽商產業,盤剝底層鹽工,把持鹽路,儼然成了一個只知斂財的土皇帝,最終甚至毫無骨氣地降了清!
“砰!”
朱由檢怒極反笑,一把將血書木板砸在馬鞍上,聲音冷得仿佛能結出冰渣:“好!好一個淮安總兵!”
他抬起頭,環視四周不明所以的將領:
“你們可知這劉澤清是何許人也?此人身為大明總兵,不在前線抗敵,反倒帶著兵馬如喪家之犬般逃命!”
“他一路逃避流賊鋒芒,流竄至這淮安府,仗著手里有兵,便強占了這天下最富庶的鹽田!”
“他大肆盤剝鹽商,把底層熬鹽的鹽工逼得傾家蕩產、家破人亡!”
“這群鹽工便是被他生生逼成流寇的!”
轟!
此言一出,周圍的將士們全都被震得頭皮發麻。
張慈獻和李牛等人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駭然!
陛下自從起兵以來,便一直身處前線,這淮安府更是第一次涉足。
可是,陛下竟然僅僅憑借一塊血書木板,就能將劉澤清的逃亡路線、在淮安的倒行逆施、甚至兵力部署說得分毫不差!
“陛下真乃神人也!這等通天徹地之能,真乃上天庇佑我大明!”王承恩激動得渾身發抖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“狗娘養的劉澤清!”李牛氣得眼珠子通紅,一把抽出大刀,“陛下!咱們這就殺穿這蘆葦蕩,直撲淮安,剁了這狗賊的腦袋!”
“末將附議!剛才王猛那幫人劫了些糧食,想必是不敢再來了,咱們趁勢過蕩!”趙虎也大聲請戰。
“慢著。”
朱由檢冷哼一聲,伸手攔住了群情激奮的將士。
“誰說他們不敢來了?你們真以為,那叫王猛的漢子,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嗎?”
話音未落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前方的蘆葦叢突然被人從里面撥開。
只見一個頭發花白、骨瘦如柴的老人,拄著一根破竹竿,哆哆嗦嗦地走了出來。他滿眼恐懼地看著眼前這支殺氣騰騰的精銳大軍,咽了口唾沫,顫顫巍巍地拱了拱手:
“敢……敢問,是對面哪座山頭的大王?”
“我們當家的王猛說了,剛才劫了幾位大王的過路糧,實在是被逼無奈,愿……愿送還一半,只求大王給條活路……”
在他們眼里,這年頭還能穿著鐵甲、拿著火器的,如果不是禍害百姓的官軍,那就是占山為王的強人。
“瞎了你的老狗眼!”
王承恩一聽這稱呼,頓時火冒三丈,一甩拂塵大步走上前,指著老人的鼻子尖銳地罵道:“什么狗屁山頭大王!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!坐在你面前的,乃是大明當今圣上!”
“轟隆!”
這句話,就像是一記九天神雷,直接劈在了老人的天靈蓋上。
他雙腿猛地一軟,扔掉竹竿,整個人直挺挺地跪撲在泥水里,一雙渾濁的眼睛瞬間被極度的震驚填滿。
“皇……皇上?!您是皇上?!”
老人劇烈地喘息著,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頭,聲嘶力竭地哭喊道:“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前些日子,在滋陽城開公庫、殺貪官、發銀子給百姓的那個崇禎爺爺?!”
滋陽城的消息,早已順著南下的商旅,傳遍了淮安的角角落落。
“除了當今圣上,天下誰還有這等仁德?!”王承恩傲然冷哼。
“嗚嗚嗚……萬歲爺啊!!老天爺開眼了!您可算來了啊!!”
老人瞬間崩潰了,他瘋狂地用頭撞擊著地上的泥濘,哭得撕心裂肺:
“那劉澤清不是人啊!他為了搶占鹽場,帶著兵殺光了俺們一個村的青壯!把俺們的閨女都搶去糟蹋了!俺們這幾萬鹽工,活活被他逼進了這蘆葦蕩里吃草根啊!”
“求萬歲爺給俺們做主!活剮了那姓劉的畜生啊!!”
老人的哭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,如杜鵑啼血,聽得在場的八百鐵漢無不鼻頭發酸,目眥欲裂。
朱由檢坐在馬背上,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猛地翻身下馬,幾步走到老人面前,雙手將這滿身泥污的老鹽工攙扶了起來。
“老人家,你放心。”
朱由檢看著老人那雙飽經風霜、滿是絕望與希冀的眼睛,聲音雖然低沉,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帝王霸氣:“朕既然來了,這淮安的天,就必須得變!”
“朕,這就去見見你們的當家人!”
說罷,朱由檢猛地轉身,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大氅,翻身上馬。
“李牛!給朕牽馬!朕要單騎入蕩,親自去會會那個王猛!”
“什么?!”
此言一出,全軍嘩然!
“不可啊陛下!!”
張慈獻連滾帶爬地沖上前,死死抱住朱由檢戰馬的前腿:“陛下乃萬乘之軀,豈能孤身犯險?!”
“這蘆葦蕩里地勢險惡,那王猛又是個逼急了的亡命徒,萬一是劉澤清設下的奸計誘敵深入,陛下若有閃失,大明就完了啊!”
“末將愿代陛下入蕩查探!求陛下收回成命!”趙虎和李牛也齊刷刷地跪倒在馬前,死死擋住了去路。
“奸計?”
朱由檢看了看眼前一眾忠勇之士,手中的天子劍出鞘半寸,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:“這十里蘆葦蕩里,藏著十萬被逼上絕路的鹽工!那是一支能撕碎任何敵人的虎狼之師!”
“朕若連這幾個大明自己的子民都不敢見,還有什么資格去平定天下,去重整這破敗的山河?!”
“都給朕讓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