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就是那狗皇帝?!”
被五花大綁扔在泥地里的李茍丹,摔得七葷八素。
他艱難地抬起頭,當(dāng)借著火光看清眼前那個身穿明黃龍袍、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年輕人時(shí),眼中的驚恐瞬間化作了絕望的瘋狂。
橫豎是個死,這土匪頭子索性破罐子破摔,張開那張滿是血污的嘴就要破口大罵:
“朱由檢!你這大明的江山早就爛透了!你今天就算殺了老子,闖王也會踏平你的……”
“砰——!”
一聲清脆刺耳的槍響,硬生生將李茍丹的狂吠塞回了喉嚨里。
硝煙彌漫。
王承恩手里舉著一把還在冒煙的天工雷火槍,老臉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,尖銳的嗓音里透著不容抗拒的殺機(jī):
“辱罵天子,罪不容誅!咱家送你下地獄去跟閻王爺叫喚吧!”
李茍丹那顆肥碩的腦袋上,眉心正中多了一個血洞,雙眼暴凸,沉重的身軀砰的一聲砸回爛泥里,死得不能再透了。
嘶——!
這一槍,不僅震碎了夜風(fēng),更將遠(yuǎn)處那兩千五百多名跪在地上的闖賊俘虜嚇得肝膽俱裂。
他們一個個把頭死死磕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陳澤依舊跪在朱由檢的馬前。
他看都沒看一眼死去的李茍丹,只是深深地叩首。
“陛下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”
陳澤抬起頭,那張文弱的臉上沒有對死亡的恐懼,只有一種如釋重負(fù)的坦然。
“罪將自知身為從逆賊首,雙手沾滿鮮血,罪無可恕,今日擒獲李茍丹,非為求生,只求陛下能念在這兩百名弟兄懸崖勒馬的份上,放他們一條生路!”
說罷,陳澤轉(zhuǎn)過頭,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、此刻正滿含熱淚的督戰(zhàn)隊(duì)士兵,最后一次回過頭,閉上了眼睛:
“罪將陳澤,引頸就戮,求陛下成全!”
朱由檢騎在馬上,靜靜地看著這個文弱卻又有幾分骨氣的秀才。
造反,乃是誅九族的十惡不赦之罪。
若是因?yàn)榍苜\有功就輕易赦免,那大明的律法便成了兒戲,日后誰還敬畏皇權(quán)?
但陳澤臨死前還能為手下謀活路,倒也算個漢子。
“你是個聰明人,也是個明白人。”
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,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天子劍,聲音在夜風(fēng)中顯得格外威嚴(yán)而肅穆:
“朕說過,只誅賊首,降者不殺!你的弟兄,朕不殺。但你……必須死。”
“謝陛下天恩!”陳澤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。
“噗嗤!”
寒光一閃。
沒有折磨,沒有痛苦。
朱由檢手起劍落,給了陳澤一個最痛快的死法。
求死得死,這是帝王對他最后的恩賜。
那兩百多名原督戰(zhàn)隊(duì)的士兵眼眶通紅,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對著陳澤的尸體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隨后將感激與敬畏的目光,全部投向了馬背上的大明皇帝。
“黃國琦!”朱由檢收劍歸鞘,厲聲喝道。
“臣在!”黃國琦連忙從人群中跑出。
“將這兩千五百名俘虜,暫時(shí)扣押在城外荒野!派人去公庫糧倉調(diào)撥糧草,架起大鍋,給他們煮一頓熱氣騰騰的白米飯,多放點(diǎn)鹽巴!”
朱由檢掃視著那群衣衫襤褸、餓得皮包骨頭的俘虜:“吃飽了,明日再行發(fā)落!”
“臣遵旨!”
聽聞有白米飯吃,俘虜人群中頓時(shí)起了一陣騷動。
“吃白米飯?還要多放鹽?”
人群深處,幾個平日里心思活絡(luò)、心狠手辣的賊兵頭目對視了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與狠厲。
他們壓低聲音,在人群中瘋狂煽動:“弟兄們!別傻了!哪有給俘虜吃這么好的?這分明是吃飽了好上路的‘?dāng)囝^飯’啊!”
“對!反正橫豎都是一刀,咱們兩千多人,不如待會兒趁他們做飯的時(shí)候搶了兵器,跟他們拼個魚死網(wǎng)破!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血路!”
幾個被蠱惑的賊兵開始蠢蠢欲動,眼神變得兇狠起來。
“拼你奶奶個腿!”
就在這時(shí),一個餓得眼窩深陷的老兵一巴掌抽在那個煽動的頭目臉上,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子決絕:
“老子跟著大順軍打仗,已經(jīng)半個月沒聞過肉味,五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!每天就是啃樹皮、吃觀音土,拉屎都拉出血來!”
老兵瞪著血紅的眼睛,指著城門方向:“大明皇帝給咱們一口飽飯吃!就算是斷頭飯,老子也認(rèn)了!能做個飽死鬼,也比跟著你們這幫畜生餓死在路邊強(qiáng)!誰特么再敢攪和老子吃飯,老子先咬死他!”
“對!吃飽了再死!老子不跑了!”
“這破日子老子過夠了!給頓飽飯,命就是皇上的!”
老兵的話瞬間點(diǎn)燃了絕大多數(shù)俘虜?shù)那榫w。饑餓,早就摧毀了他們反抗的力氣。在極度的生存本能面前,任何煽動都顯得蒼白無力。那幾個想要搞事的頭目瞬間被周圍憤怒的目光淹沒,嚇得縮著脖子再也不敢出聲。
一場潛在的暴亂,就這么被一頓飯給輕易化解了。
朱由檢留下李牛,帶領(lǐng)三百名手持火槍的龍?bào)J衛(wèi)和部分縣衙兵丁在城外看守俘虜,隨后一拉韁繩:
“眾將士!隨朕回城!”
……
滋陽城內(nèi),燈火通明。
雖然是后半夜,但全城卻沒有一戶人家入睡。
大街小巷,家家戶戶都點(diǎn)亮了門前的燈籠,無數(shù)雙眼睛死死盯著北門的方向,聽著城外傳來的槍炮聲和喊殺聲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吱呀——隆隆隆——”
沉重的北門,再次被緩緩?fù)崎_。
沒有如狼似虎的流賊,只有那一面千瘡百孔卻依舊高高飄揚(yáng)的大明日月龍纛!
“是咱們的人!是萬歲爺回來了!”
人群中,那個白天賣糖葫蘆的老人家擠在最前面,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根用來防身的扁擔(dān)。他顫顫巍巍地迎上前,看著那一身龍袍、猶如戰(zhàn)神般歸來的朱由檢,聲音都在發(fā)抖:
“萬歲爺……外面……外面打得咋樣了?”
王承恩翻身下馬,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到陣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,那尖銳的嗓音穿透了整個滋陽城的夜空:
“大捷!!!”
“陛下御駕親征,八百破三千!生擒流賊兩千五百余人,賊首伏誅!滋陽城……守住了!!”
轟——!
這個消息,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隕石,掀起了滔天巨浪!
“撲通!”王承恩帶頭,重重跪在青石板上。
“撲通!撲通!”
黃國琦跪下了!
張慈獻(xiàn)跪下了!
任風(fēng)行跪下了!
緊接著,長街兩側(cè),無數(shù)的百姓如同割麥子一般,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!
激動的淚水肆意流淌,歡呼聲、哭泣聲交織在一起。
“萬歲爺顯靈了!大明萬歲!”“咱們不用死了!咱們滋陽城保住了!”“叩謝天恩!叩謝陛下救命之恩!!”
這震耳欲聾的呼喊,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是對這個國家最高統(tǒng)治者最純粹的感恩與臣服。
朱由檢騎在馬上,靜靜地看著這滿城跪伏的子民。
任由他們將這幾日積壓在心底的恐懼與壓抑徹底發(fā)泄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