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。
外城的喊殺聲愈發迫近。
“陛下,闖賊馬上就要打過來了。”王承恩抹了把汗,不停地往外城張望。
朱由檢表情淡然:“還有些時間,夠了。”
車隊停下,前方是一幢青磚灰瓦的大院,門楣上懸著“文正世家”的匾額,正是魏藻德的府邸。
比起成國公府的朱門高墻,看起來似乎低調雅致一些。
要不是朱由檢看到了魏藻德跪在李自成面前,獻上無數金銀珠寶換求活命的畫面。
他還真以為這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呢。
此刻,那扇黑漆大門緊閉著,里面沒有一絲動靜,安靜得反常。
“太安靜了,陛下。”李老四兩步上前,眉頭皺起。
“連個看門的都沒有?”
趙虎握緊了刀柄:“會不會有詐?”
“他舍不得走。”朱由檢淡淡開口。
他揚起手,做了個包圍的手勢。
隊伍迅速散開,將魏府圍住。
趙虎帶著幾個錦衣衛,直接翻墻而入。
片刻后,大門從里面被拉開。
門后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幾十口人,男女老少,穿著素凈的布衣,整齊地跪在地上。
最前面是一個穿著青色直裰,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。
正是當朝首輔,魏藻德。
“罪臣魏藻德,”他深深叩首:“恭迎陛下。”
朱由檢走進院子。
魏藻德抬起頭,一臉悲慟。
“陛下!昨夜宮中大亂,臣本欲召集家丁入宮護駕。奈何闖賊勢大,封鎖街巷,臣出不去啊!
臣思來想去,唯有緊閉門戶,保全老小,以待王師。
今見陛下龍體無恙,臣喜極而泣。愿將全部家資獻予陛下,以作南下興復之資!”
他側過身,一揮手。
身后的仆役抬出十幾口大木箱,當眾打開。
里面是碼放整齊的銀錠,銅錢。
“此乃臣歷年俸祿,賞賜所得,以及祖產折變,共計白銀八萬兩,銅錢三千貫。”魏藻德聲音誠懇,“愿盡獻陛下,助陛下重振河山!”
院子里鴉雀無聲。
王承恩看著那些箱子,又看看魏藻德。
李老四和趙虎亦是一臉意外。
這魏首輔,似乎…和朱純臣不太一樣啊?
朱由檢突然笑了。
他走到一口箱子前,隨手拿起一枚五十兩的官銀。
銀錠底部,鑄著“崇禎十年,太倉”的字樣。
“崇禎十年,那年陜西大旱,朝廷議賑,撥銀三十萬兩。到了陜西,只剩十五萬。朕問為何,戶部說,沿途損耗,官吏俸祿,車馬腳錢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魏藻德:“魏先生當時是戶部侍郎,你跟朕說,此乃成例。”
魏藻德臉色微白,強笑道:“陛下,確是成例,歷年如此……”
“成例。”朱由檢點點頭,忽然手腕一抖!
那枚五十兩的銀錠脫手飛出,砸在院子角落一口荷花缸上!
嘩啦!
陶缸應聲而碎,水流了一地。
缸底碎裂處,竟然滾出幾顆龍眼大小,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的東珠!
魏府家眷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。
魏藻德的臉徹底白了。
朱由檢沒看他,拿起一個青瓷花瓶,反手就朝身后的影壁砸去!
“陛下不可!那是宋代汝窯……”魏藻德驚呼。
花瓶砸在影壁上,掉出十幾張折疊整齊鹽引!每張都是一千引的大額!
“繼續砸。”朱由檢聲音淡然。
李老四,趙虎等人對視一眼,獰笑出聲。
“這老小子果然不老實。”
一頓抄家,無數古董,字畫,全都刨了出來。
比起成國公,只多不少!
魏藻德癱軟在地,面如死灰。
他精心準備的戲碼,竟然被皇帝一眼看穿,成了天大的笑話。
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還是說他一直都明白,直到現在才發作?
朱由檢走到魏藻德面前,蹲下身。
“魏先生,”他輕聲問。“你告訴朕。邊軍欠餉三年,士兵賣兒鬻女的時候,你的成例在哪兒?”
魏藻德哆嗦著嘴唇,涕淚橫流,瘋狂磕頭。
“陛下饒命!臣知罪!臣愿獻出全部家產!愿追隨陛下南下,鞠躬盡瘁,死而后已啊陛下!”
“知罪?不,你只是怕死罷了。”
朱由檢擺擺手。
“李老四。”
“在!”
“魏先生畢竟是首輔,朕給他個體面。取一條白綾來,讓他自己選。”
“是自盡,留他三族性命,流放邊地。”
“還是,讓你們動手,依律行事。”
魏藻德僵住了。
他看看那根白綾,又看看身后哭泣的妻兒老小,臉上血色褪盡。
院子里死一般寂靜。
不知過了多久,魏藻德慘笑一聲,搖搖晃晃地爬起來,拿起那根白綾。
一代首輔,卒。
朱由檢轉過身,表情淡的冰冷。
“繼續清點,帶不走的,都燒了。”
“陛下!”
不多時,一名探路的錦衣衛疾奔回來。
“闖賊的游騎已經到東四牌樓了!離這里不到兩條街!正在往這邊來!”
所有人看向朱由檢。
朱由檢翻身上馬,迅速作出決斷。
“不走原路了,車隊化整為零!趙虎,你帶一半人走西直門方向,吸引注意。李老四,你帶剩下的人走阜成門。我們約定地點在……”
他腦中飛速調出后世里的畫面。
“盧溝橋!就在盧溝橋匯合。等一夜,等不到,就自行往南,去淮安!”
“陛下,那您呢?”王承恩急問。
“朕帶二十人,輕裝快馬,走德勝門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那里有朕需要的東西。”
“是!”
趙虎和李老四沒有猶豫,見識到了陛下精準果決的判斷,他們對陛下的決定早已深信不疑。
車隊迅速分開。
隨著外城被徹底攻破,街巷里已經有了不少闖軍的身影。
朱由檢一路朝著北邊疾馳,仗著對地形的熟悉,躲過了零星的闖軍士兵。
接近德勝門時,這里的城門果然已經洞開。
守軍早已潰散。
城門處堵著十幾輛騾車。
一群潰兵和乞丐正在瘋狂搶奪車上的東西。
看見朱由檢等人靠近,這些潰兵們的眼神立馬亮了起來。
“哪來的兄弟,懂不懂規矩?現在這里歸闖王義軍管,想過就得留下買路財。”
“陛下。”王承恩臉色難看,咬牙切齒。
“這些混賬玩意,還穿著咱大明的軍甲,就干起了劫路的買賣。”
朱由檢的眼睛卻是直勾勾的盯著那些騾車上的箱子。
上面印著兵部的烙印,一看就是從武庫中流落出來的。
朱由檢依稀記得那些玩意,是之前西洋人送來的貢品。
此前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新奇的小玩意罷了。
可在后世的畫面中,朱由檢清晰的認識到,這種武器足以改變時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