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底下那一張張涕淚橫流的臉,朱由檢心中暗自松了口氣。
這第一把火,算是燒起來了。
這年頭,百姓要的很簡單。
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想知道,天塌下來的時候,個高的有沒有先跑。
只要皇帝不跑,這人心就散不了!
就在這時,人群前排,一個光著膀子、滿身橫肉的屠戶壯著膽子站了起來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,扯著嗓子喊道:
“陛下!您是真龍天子,您說咋干咱就咋干!可是……可是那闖賊有好幾千人啊,還都是騎馬的!”
屠戶咽了口唾沫,問出了所有人都憋在心里的話:
“敢問陛下,您這次南下,帶了多少勤王的大軍?有十萬嗎?”
全場瞬間豎起了耳朵。
朱由檢看著那屠戶,面不改色,淡淡吐出兩個字:
“沒有。”
“啊?”屠戶一愣,心里涼了半截,又不死心地問,“那……那神機營呢?關寧鐵騎呢?總得有點精兵強將吧?”
朱由檢依舊搖頭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
“也沒有。”
“朕身邊,只有這三百龍驤衛。”
“嘶——”
人群中響起一片整齊的抽氣聲。
三百對三千?
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?
屠戶徹底急了,手都在哆嗦:“那……那糧草呢?兵馬未動糧草先行,咱們守城,總得讓大家伙吃飽飯吧?”
朱由檢攤了攤手,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苦笑:
“不瞞你說,這縣衙的糧倉,干凈得連耗子都含著眼淚走了。”
“朕昨晚喝的粥,還是黃知縣從牙縫里省出來的。”
嘩——!
這一次,人群徹底炸了。
沒兵!沒將!沒糧!
這叫什么共存亡?這分明就是拉著大家伙一塊兒送死啊!
“完了……這下全完了……”
“皇帝這是在拿咱們尋開心啊!”
“啥都沒有,拿頭去打嗎?”
無數道失望、憤怒、甚至鄙夷的目光投向高臺。
剛才那股子熱血勁兒,瞬間被這三盆冷水澆得透心涼。
不少人翻起了白眼,甚至開始琢磨著是不是現在回家收拾包袱跑路還來得及。
看著這一幕,旁邊的黃國琦急得滿頭大汗,剛想開口解釋,卻被朱由檢抬手制止。
“安靜——!”
朱由檢猛地從椅子上站起,這一次,他沒有用擴音的手段,而是用丹田之氣,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:
“誰說朕沒兵?!”
他拔出天子劍,劍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寒芒,直指臺下那數萬百姓!
“你們!就是朕的大軍!!”
“什么?!”
百姓們懵了,互相對視,看著彼此手里的鋤頭和扁擔,一臉茫然。
“怎么?覺得自己不行?”
朱由檢冷笑一聲,大步走到臺沿,眼神狂熱而誘惑:
“告訴朕,那個李二麻子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,他被刀砍了流不流血?被槍打了死不死?!”
“朕把話放在這兒!”
“從現在起,只要拿起武器守城的,就是朕的兵!不管你是殺豬的、種地的,還是街頭要飯的!”
“殺一個闖賊,賞銀十兩!現銀!當場兌現!”
“殺五個,朕賜你百戶軍銜,以后見了縣太爺都不用跪!”
“若是能砍下那李二麻子的腦袋……”
朱由檢深吸一口氣,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,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:
“封千戶!賞良田千畝!世襲罔替!!”
轟!!!
如果說剛才那是冷水,這一番話就是滾燙的巖漿,直接潑進了干柴堆里!
銀子!官身!良田!
這可是平時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啊!
十兩銀子夠一家人嚼用三年!千畝良田那就是大地主啊!
百姓們的眼睛瞬間紅了,呼吸變得粗重無比。
剛才的恐懼被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所取代。
“干了!媽的,人死鳥朝天,不死萬萬年!”
“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了!”
“我要當千戶!我也想光宗耀祖!”
那屠戶更是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,揮舞著手里的殺豬刀:“陛下!俺這條命賣給您了!俺要殺闖賊!!”
看著下面群情激奮,朱由檢嘴角微揚。
這就對了。
重賞之下必有勇夫,只要利益給夠,綿羊也能變成餓狼!
“慢著!”
就在這時,一聲極其不和諧的冷哼突然響起。
只見人群中擠出一個身穿青色長衫、瘦瘦高高的書生。
他手里拿著把破折扇,一臉的不屑,指著臺上的朱由檢便大聲說道:
“陛下此言差矣!”
“這空頭許諾聽著是好聽,可那是畫餅充饑!”
書生晃著腦袋,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模樣,大聲嚷嚷道:
“兵法云,守城必先積粟——剛才陛下自己都承認了,縣衙無糧!滋陽城內百姓家無隔夜之炊!”
“這三千闖賊若是圍而不攻,只要困上十天半個月,咱們不用打,自己就餓死了!”
“到時候,大家伙是捧著銀子啃,還是抱著官印啃啊?”
這一番話,雖然尖酸刻薄,卻像是一根針,精準地刺破了朱由檢剛剛吹起來的氣球。
是啊!
沒吃的!
人是鐵飯是鋼,一頓不吃餓得慌。
到時候餓得連刀都提不起來,還殺什么賊?
剛才還熱血沸騰的百姓們,眼神又開始動搖了。
“這書生說的有道理啊……”
“沒糧可是大事,總不能真餓死吧?”
眼看局面又要失控,一旁的趙虎氣炸了。
“哪里來的腐儒!亂我軍心!”
趙虎噌地一下拔出腰刀,滿臉殺氣地就要沖下去:“陛下!這種妖言惑眾的玩意兒,留著就是個禍害!讓俺砍了他祭旗!!”
“別動!!”
那書生嚇了一跳,脖子一縮,但看到周圍百姓似乎都贊同他的話,又壯著膽子喊道:“怎么?被我說中了?陛下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嗎?這就是昏君行徑!”
“住手。”
朱由檢伸手攔住了暴怒的趙虎。
他看著那個洋洋得意的書生,非但沒生氣,反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。
“殺什么殺?這位先生問得好啊!”
朱由檢拍著手,笑瞇瞇地看著臺下:
“說得太對了!沒糧,確實是死路一條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朱由檢話鋒一轉,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森寒無比,手指猛地指向城東那片連綿起伏、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光的豪宅區。
“誰告訴你們,滋陽城沒糧了?”
“百姓家里是沒糧,縣衙是沒糧。”
“但是那里——”
朱由檢的聲音如同炸雷,響徹全場:
“李家!王家!趙家!孫家!那四大家族的糧倉里,堆積的糧食發了霉!爛成了泥!他們寧可喂狗,都不肯施舍給你們一粒米!”
“他們平日里吸你們的血,吃你們的肉,現在大難臨頭了,還要把糧食留給闖賊當投名狀!”
“鄉親們!”
朱由檢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:
“朕沒糧,但他們有!”
“你們敢不敢跟朕去……取回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