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滋陽城的街道上透著一股詭異的蕭瑟。
明明是艷陽高照,街邊的鋪子卻大多關著門,行色匆匆的路人眼神里滿是驚惶。
“陛下,不對勁。”
張慈獻策馬緊跟在朱由檢身側,壓低了聲音,眉頭鎖成了川字:
“剛進城就聽見好幾撥人在議論,說是城外發現了大批闖賊的精銳騎兵,那是老營的響馬,說是今晚就要攻城血洗滋陽。”
“我也聽說了。”
李老四也湊了上來,一臉晦氣:“陛下,龍驤衛的弟兄們雖然見過血,但到底是新兵蛋子居多。”
“聽了這些風言風語,今兒個早操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,都在傳是不是咱們把闖賊引來的,軍心……有點浮啊。”
兩人正滿臉慌忙的時候。
朱由檢騎在馬上,神色如常,甚至還有閑心理了理袖口。
“慌什么?”
他淡淡瞥了兩人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闖賊的主力還在京畿跟吳三桂較勁呢,哪來的精銳飛到山東?這分明是有人心里有鬼,想借著謠言把水攪渾,好方便他們渾水摸魚。”
“安心走著,朕心里有數。”
見皇帝如此鎮定,李老四和張慈獻對視一眼,心里的那塊大石頭莫名就放下了一半。
這就是主心骨,只要陛下不亂,天就塌不下來。
不多時,一行人穿過幾條街巷,來到城東的一處闊氣府邸前。
豁!
好大的排場!
光是那兩扇朱紅的大門,就比滋陽縣衙還要寬出三尺。
門口蹲著的兩尊漢白玉石獅子,齜牙咧嘴,威風凜凜。
抬頭看去,門楣上懸著一塊鎏金大匾——
李府!
兩個大字,透著股不可一世的霸氣。
更離譜的是,那墻頭上露出的琉璃瓦,竟然用了只有王府才能用的綠色!
“大膽!簡直是大膽!”
王承恩氣得渾身哆嗦,蘭花指指著那墻頭,尖叫道:“逾制!這是逾制!一個小小的豪強,居然敢用親王的規制修宅子!他是想當土皇帝嗎?!”
“大伴,稍安勿躁。”
朱由檢卻像是看笑話一樣看著這氣派的宅邸,眼神玩味。
在這個時代,皇權不下鄉。
地方豪強的吃穿用度等同甚至超越皇族,是常有的事情。
這也是他在未來視中看到的。
一開始難以接受,但現在已經習慣了。
而且……
“豬養肥了,那才好殺肉吃,他修得越好,朕抄家的時候越省心,這以后不就是朕的行宮嗎?”
說完,他翻身下馬,理了理衣衫,示意眾人收斂殺氣。
“去,叫門,就說京城來的大糧商,想跟李家主談筆大買賣。”
“是!”
一名機靈的親衛剛要上前扣門。
吱呀——
那扇朱紅大門突然開了。
緊接著,一陣嘈雜的喝罵聲和女子的哭泣聲傳了出來。
“哭什么哭!喪門星!養你們這么多年,不就是為了今天嗎?”
只見一個身穿綢緞長衫、滿臉橫肉的中年人,正指揮著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,強行推搡著兩個年輕女子往外走。
那兩個女子雖然衣著素凈,卻難掩天生麗質。
只是此刻發髻散亂,哭得梨花帶雨,死死扒著門框不肯松手。
“我不去!姨夫!我是人,不是貨物啊!”
“求求您了!我們寧愿死也不去那賊窩!”
“想死?沒那么容易!”
中年人一巴掌扇在其中一個女子的臉上,惡狠狠地罵道:“李家供你們吃供你們喝,現在李家遭了難,正好拿你們去換條活路!這是你們的福分!”
“那是……”
原本跟在朱由檢身后的張慈獻,看到這一幕,如遭雷擊。
他死死盯著那兩個狼狽的女子,眼眶瞬間紅得滴血。
“大姐!二姐!!”
張慈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,理智瞬間崩斷。
他拔出腰間防身的小匕首,像頭瘋了的小豹子一樣就要沖上去。
“李平!你這畜生!放開我姐姐!!”
“站住!”
一只有力的大手,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。
朱由檢把他拽了回來,力道之大,讓張慈獻根本動彈不得。
“陛下!那是我姐姐!那是李平!就是他……”張慈獻拼命掙扎,淚水橫流。
“朕看見了。”
朱由檢的聲音冷得像冰,眼神卻異常平靜:“你現在沖上去,除了送死,除了打草驚蛇,還能干什么?那李平身邊有十幾個帶刀家丁,府里還不知道藏了多少人。”
“信不過朕?”
這一句反問,讓張慈獻渾身一僵。
他抬起頭,看到了朱由檢眼底那壓抑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怒火。
“朕答應過你,這仇朕替你報,這人朕替你護。”
“把眼淚擦干,你是朕的軍師,不是街頭斗毆的潑皮。”
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張慈獻咬著牙,把匕首插回鞘里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朱由檢松開手,負手而立,側耳聽著那邊的動靜。
臺階上,李平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,正一臉不耐煩地指揮家丁要把兩個女子往一輛黑布馬車上塞。
“都給我手腳麻利點!”
李平唾沫橫飛,臉上掛著商人的精明:
“剛才城外傳來消息,闖軍的一位偏將大人,最喜歡這種細皮嫩肉的大家閨秀!尤其是太康伯家的千金,那可是金字招牌!”
“告訴那位將軍,這可是我李家精心替他養著的!”
“只要他高興了,咱們李家在滋陽的生意就能保住,那幾萬石糧食也就不用交了!”
說到這,李平看著還在掙扎的兩個侄女,冷笑一聲:
“別怪姨夫心,古人云,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。”
“我養了你們這么久,如今李家有難,用你們的身子去換全家平安,這買賣,劃算!”
“嗚嗚嗚……”兩個女子絕望地哭喊著,卻被粗魯地塞進了馬車。
“好一個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。”
不遠處的朱由檢,聽著這番高論,眼中的殺意終于不再掩飾。
他慢慢拔出腰間的天子劍,劍鋒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。
“原來在這群蟲豸眼里,忠良之后,不過是可以隨意買賣的物件。”
“既然這買賣這么劃算……”
“那朕,就送你們一家去地府,做個永遠的大掌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