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陽城下,黃沙漫卷。
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,還有吊橋高懸的護(hù)城河,朱由檢勒住韁繩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這一路急行軍,人困馬乏,本指望著進(jìn)了滋陽能借著魯王的名頭休整一番,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。
“城上的人聽著!!”
王承恩策馬上前,尖細(xì)的嗓音穿透力極強(qiáng),直沖城頭:“速速打開城門!若是耽誤了貴人的大事,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?!”
城樓上,探出一個滿臉橫肉的腦袋。
那是個穿著六品武官服飾的將領(lǐng),手里抓著把瓜子,一邊嗑一邊往下吐殼,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群要飯的叫花子。
“哪來的野狗,在滋陽城門口亂吠?”
那將領(lǐng)吐出一口瓜子皮,懶洋洋地哼道:“知縣大人有令,如今流賊四起,為保全城百姓安危,滋陽城許出不許進(jìn)!哪涼快哪待著去!”
“放肆!!”
王承恩氣得渾身發(fā)抖,蘭花指指著城頭:“瞎了你的狗眼!看看這是誰的隊伍?咱家乃是司禮監(jiān)秉筆太監(jiān)王承恩!護(hù)送萬歲爺南巡至此!還不快快開門接駕!!”
這一嗓子吼出來,原本以為城上會嚇得屁滾尿流。
誰知,那將領(lǐng)非但沒怕,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,捂著肚子狂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哈!笑死老子了!”
“萬歲爺?皇帝?”
將領(lǐng)指著城下的朱由檢,一臉戲謔:“我說你們這群流賊,編瞎話能不能編得像一點(diǎn)?誰不知道萬歲爺在京城守國門呢?跑到這窮鄉(xiāng)僻壤來干啥?”
“還王承恩?我看你是王八蛋還差不多!”
“你找死!!”王承恩氣血上涌,差點(diǎn)一頭栽下馬來。
“行了。”
朱由檢淡淡開口,制止了要暴走的王承恩。
他驅(qū)馬向前兩步,抬頭看向那個囂張的將領(lǐng)。
“你是誰?”
聲音平淡,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。
那將領(lǐng)被這眼神一看,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,但隨即又挺起了胸膛,傲然道:
“聽好了!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滋陽守備,李安!”
“在這滋陽城的一畝三分地上,知縣大人的話未必好使,但我李家的話,就是王法!”
“李安……”
朱由檢還沒說話,身旁的張慈獻(xiàn)突然湊了過來,小臉氣得煞白,壓低聲音道:
“陛下,這人就是我那個姨父的親弟弟!也就是滋陽四大家族之一,李家的二爺!”
“這李家在滋陽欺男霸女,壟斷糧市,壞事做盡!我那兩個姐姐……就是被他們家給扣住的!”
朱由檢眼中寒芒一閃。
原來是地頭蛇。
皇權(quán)不下鄉(xiāng),這些家族就成了地方上土皇帝。
腦海中,未來的記憶碎片迅速翻涌。
滋陽四大家族……李、王、趙、孫。
崇禎十七年,清軍南下。
這四大家族為了保住家產(chǎn),第一時間殺了抗清義士,開城投降!
甚至為了向滿清主子邀功,他們帶頭剃發(fā)易服,屠殺不肯留辮子的百姓!
全是漢奸!全是國賊!
“好,很好。”
朱由檢怒極反笑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既然是未來的漢奸,那殺起來就更不用手軟了。
“李安是吧?”
朱由檢猛地一揮手。
嘩啦——!
身后,五十名早已蓄勢待發(fā)的龍驤衛(wèi)齊齊舉起手中的燧發(fā)槍,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城頭!
這一變故把城上的守軍嚇了一跳。
“怎么?想造反?!”李安嚇得往城墻垛子后面一縮,色厲內(nèi)荏地吼道,“你們敢攻城?!這可是魯王的封地!!”
“攻城?”
朱由檢冷笑一聲,手中馬鞭直指李安:“朕給你半柱香的時間——要么,打開城門,滾出來接駕。”
“要么,朕轟開這城門,夷了你李家三族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看著那成排的火銃,李安也是個識貨的,知道這玩意兒不好惹。
“好!算你們狠!”
李安探出頭,陰惻惻地喊道:“既然自稱是圣駕,那茲事體大,我一個小小的守備做不了主!我這就去請知縣大人來辨認(rèn)!”
“等著!”
說完,這廝頭也不回地縮了回去。
“陛下!這狗賊分明是在拖延時間!”趙虎提著刀就要罵娘,“讓俺帶兄弟們轟開城門算了!受這鳥氣!”
“不急。”
朱由檢擺擺手,眼神幽深:“讓他去叫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這滋陽的天,到底是被誰遮住的。”
城下,風(fēng)沙漸起。
王承恩在一旁憤憤不平:“萬歲爺,這滋陽知縣黃國琦也是個廢物!竟然任由這等豪強(qiáng)把持城門,簡直是尸位素餐!等進(jìn)了城,老奴定要參他一本!”
“大伴,你錯了。”
朱由檢坐在馬背上,閉目養(yǎng)神,聲音卻很篤定。
“黃國琦此人,朕記得。”
“今年二月,朕曾在平臺召對過他,此人剛正不阿,頗有才干。
“在原本的……在朕知道的未來里,南明弘光朝建立后,他堅守孤城,力戰(zhàn)而亡,是個不可多得的忠臣。”
“這樣的人,絕不會和李家這種地頭蛇同流合污。”
“只怕……”朱由檢睜開眼,看向城頭的目光多了一絲玩味,“現(xiàn)在的黃知縣,日子也不好過啊。”
……
一炷香后。
城頭上再次傳來嘈雜的腳步聲。
只見一大群身穿號衣的縣兵涌上城頭,手持弓箭,嚴(yán)陣以待。
而在人群簇?fù)碇校粋€身穿七品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,面色鐵青地走了出來。
正是滋陽知縣,黃國琦。
而在他身邊,李安像條惡犬一樣緊緊貼著,手里按著刀柄,看似護(hù)衛(wèi),實(shí)則挾持。
“黃大人,你看!”
李安指著城下的朱由檢,湊在黃國琦耳邊,語氣陰毒:
“下面那伙人,自稱是皇帝!還帶著火器,分明就是流竄至此的闖賊精銳!想要詐開城門洗劫滋陽!”
“大人,您可是朝廷命官,守土有責(zé)!趕緊下令,讓弓箭手把這群反賊射死!”
黃國琦身子一顫,手死死抓著城墻磚縫。
他又不傻。
這滋陽城早就被四大家族架空了,他這個知縣也就是個擺設(shè)。
今天李安突然把他拽來,分明就是想借他的口,殺人立威!
“這……”
黃國琦猶豫著探出身子,極目遠(yuǎn)眺。
城下風(fēng)沙大,距離又遠(yuǎn)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臉。
但那一抹明黃色的身影,在灰撲撲的軍隊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還有那騎在馬上的姿態(tài),那股子即便被拒之門外也泰然自若的氣度……
恍惚間。
黃國琦的思緒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,那個寒風(fēng)凜冽的清晨,紫禁城平臺之上,那個雖然疲憊卻依然勤政的帝王身影。
像。
太像了。
“黃大人!還愣著干什么?!”李安見黃國琦發(fā)呆,不耐煩地催促道,手里的刀柄重重磕在城墻上,發(fā)出威脅的聲響,“下令啊!射死這群冒充圣駕的逆賊!”
黃國琦渾身一震。
他死死盯著那道身影,心臟瘋狂跳動。
如果是假的,殺了便是。
可萬一……萬一是真的呢?
“慢著……”
黃國琦顫抖著伸出手,聲音嘶啞:
“本官……本官要親自問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