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慈獻小窘迫得快要滴出血來。
他慌忙擺手,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。
“不……不是!陛下您誤會了!真的不是相好!”
“那是誰?”朱由檢端著粥碗,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小子。
張慈獻深吸一口氣,眼中的羞澀褪去,逐漸掛上愁容。
“是……是草民的兩位親姐姐?!?/p>
“姐姐?”朱由檢眉毛一挑。
“正是?!睆埓全I低下頭,聲音有些哽咽,“當年闖賊逼近京師,爺爺其實早有預感?!?/p>
“為了保住張家這點血脈,他老人家不僅讓我帶著兵書逃,更早一步將兩位還沒出閣的姐姐,托付給了遠嫁滋陽的一位姨娘。”
說到這,少年的拳頭死死攥緊,指甲都要嵌進肉里。
“前些日子,我收到了姐姐托人送來的信,她們在滋陽……過得很不好?!?/p>
“那位姨娘家雖然也是大戶,但畢竟是寄人籬下?!?/p>
“如今張家倒了,我又生死未卜,那家人便沒了好臉色,信里雖沒明說,但我看得出,姐姐們在那邊受盡了冷眼,甚至……”
“陛下!”
張慈獻猛地抬起頭,眼中淚光閃爍:
“慈獻這輩子沒別的親人了,若是能去滋陽,我想帶姐姐們走!哪怕是跟著咱們隊伍乞討,也好過在那受那窩囊氣!”
“我想見見她們……哪怕一面也好!”
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,在這昏暗的破屋里回蕩。
寄人籬下,落毛鳳凰不如雞。
這世道的殘酷,往往比刀劍更傷人。
啪!
朱由檢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混賬!”
他一聲怒喝,嚇得旁邊的王承恩一哆嗦。
“太康伯乃是大明忠烈,尸骨未寒,他的孫女竟然被人這般欺辱?!”
朱由檢站起身,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張慈獻,眼神如刀:“哭什么!把眼淚給朕憋回去!”
“你是朕的軍師,你的姐姐,那就是……咳,那就是大明忠烈的遺孤!朕既然要管,就管到底!”
“這次去滋陽,朕不僅要借糧,還要接人!”
“朕倒要看看,誰敢動張家的女兒!”
“謝陛下!謝陛下隆恩!!”張慈獻激動得渾身顫抖,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看著這一幕,一直在旁邊伺候的王承恩,眼珠子卻骨碌碌轉了起來。
他雖然是個太監,但腦子里想的永遠是皇家的開枝散葉。
“萬歲爺……”
王承恩湊上前,臉上堆起那標志性的諂媚笑容,壓低聲音道:“老奴在宮里時,可就聽說過太康伯家那兩位千金,那是出了名的才貌雙全,知書達理,那是咱們京城一等一的閨秀啊?!?/p>
“如今張家遭難,兩位小姐無依無靠,萬歲爺您看……”
老太監沖朱由檢擠眉弄眼:“咱們這一路南下,您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。”
“如今皇后娘娘……唉,娘娘已經去了——為了大明江山社稷,為了皇嗣延續,要不您就把這兩位小姐……”
“納入后宮?”
朱由檢斜眼看著他,冷冷吐出四個字。
“正是,正是!”王承恩連連點頭,“這是親上加親,既保全了忠良之后,又……”
“閉嘴?!?/p>
朱由檢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,像是一盆冰水,直接潑滅了王承恩的熱情。
他轉過身,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。
“大伴?!?/p>
“你是不是忘了,周皇后是怎么死的?”
王承恩渾身一僵,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怎么可能忘?
那是他親眼看著,那個溫婉賢淑的女子,為了不落入賊手,為了保全皇家顏面,在坤寧宮自縊殉國。
“梓童尸骨未寒,這大明的半壁江山還在流賊和建奴手里,朕的腦袋上,還頂著‘亡國之君’四個字!”
朱由檢轉過身,指著自己胸口,聲音沙啞:
“朕這里,現在裝不下女人?!?/p>
“只裝得下復仇!只裝得下這天下!”
“以后這種話,休要再提!”
“是……是!老奴知罪!老奴該死!”王承恩嚇得噗通跪下,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子。
朱由檢長嘆一口氣,擺了擺手。
“行了,都歇著吧,明日一早,出發?!?/p>
……
次日,晨光熹微。
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東方的薄霧,沉寂了一夜的村莊再次喧鬧起來。
“全軍列陣!檢查馬匹!火藥防潮!”
李老四的大嗓門在村口回蕩。
經過幾日的磨合,這支隊伍已經有了幾分正規軍的氣象。
龍驤衛個個精神抖擻,就連那些新加入的副軍,換上了從土匪那繳獲的雜牌甲胄,也挺起了胸膛。
朱由檢翻身上馬,剛要下令開拔。
“草民等,恭送陛下!!”
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喊聲。
朱由檢回頭。
只見村口,黑壓壓跪倒了一片。
不僅僅是本村的村民,甚至連周圍十里八鄉趕來認領財物的百姓,此刻全都跪在滿是霜露的黃土地上。
他們手里有的捧著幾個熱乎的雞蛋,有的舉著一雙嶄新的布鞋,有的甚至只是端著一碗清水。
他們知道了。
這個殺土匪、分金銀、吃野菜粥的男人,不是一般的將軍。
他是大明的天子!是當今圣上!
“陛下萬歲!大明萬歲??!”
老村長跪在最前面,舉著那只失而復得的銀鐲子,哭得像個孩子:“陛下??!您一定要打回來!一定要把這世道變回來??!”
“俺們等著您!俺們給您立長生牌位!”
那一聲聲嘶吼,雖然參差不齊,卻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動人心的洪流。
這,就是民心。
是被壓抑了太久,終于見到一絲希望后的爆發。
朱由檢看著這一幕,握著馬鞭的手微微顫抖。
他感覺胸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,燒得他眼眶發熱,燒得他渾身熱血沸騰。
前世,他直到死在煤山,聽到的都是昏君庸主,看到的都是眾叛親離。
可今生。
他僅僅是做了一個人該做的事,這群百姓就把心掏給了他!
“鄉親們!”
朱由檢策馬回身,手中天子劍鏗鏘出鞘,直指蒼穹!
“都回去吧!”
“朕答應你們!”
“待朕歸來之日,必是海晏河清之時!”
“這大明的天,塌不下來??!”
“出發??!”
戰馬嘶鳴,車輪滾滾。
隊伍迎著初升的朝陽,如同一條蘇醒的巨龍,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。
滋陽城。
朕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