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恩公,您別費心了。”
那之前給孩子討飯吃的漢子,此刻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,臉上竟掛著一種詭異的坦然。
他看著不遠處那漆黑的山巒,慘笑一聲:“咱們這就是賤命,這輩子活得像條狗,臨死前能吃上這么一頓飽飯,還是白面裹肉……值了!真值了!到了陰曹地府,也不做餓死鬼!”
“是啊!值了!”
周圍幾個村民也附和著,一個個垂著頭,像是已經躺在砧板上等著挨宰的魚肉。
絕望到了盡頭,竟然是麻木的順從。
他們怕死,但更怕有了希望之后再絕望。
既然躲不過,不如就這么認了,至少肚子里是飽的。
“值了?”
朱由檢看著這群已經放棄抵抗的男人,突然冷笑一聲。
他猛地抬起手,指著那個還捧著半個肉夾饃、嘴角掛著油漬的狗娃,又指了指那個躲在母親懷里瑟瑟發抖的小女孩。
“你們活夠了,不想活了。行。”
“那他們呢?”
朱由檢的聲音驟然拔高,如同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看看你們的孩子!狗娃才七歲!那個丫頭才五歲!”
“你們死了,這群土匪會放過他們嗎?”
“男娃會被抓上山當苦力,累死餓死被鞭子抽死!女娃……”朱由檢頓了頓,眼神森寒,“會被那群畜生糟蹋得生不如死,最后賣進窯子里!”
“這就是你們說的值了?這就叫不枉此生?!”
轟!
這幾句話,像是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進了村民們早已麻木的心臟,把里面那點殘存的血性硬生生地挑了出來。
狗娃的爹渾身劇顫。
他看著兒子那雙懵懂的大眼睛,看著兒子手里緊緊攥著的饅頭。
孩子才剛剛嘗到肉是什么滋味啊……
難道這就該死了嗎?
“不……不行!”
漢子突然抱住頭,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:“不能讓他們動狗娃……狗娃不能死!”
“不想死,那就給朕站直了!”
朱由檢鏘的一聲把劍插在地上,目光如炬:“只要你們還沒死絕,就給朕護住身后的崽子!其他的,交給朕!”
老村長在一旁看得呆住了。
他活了一輩子,見過當官的抓壯丁,見過當官的拿百姓頂缸。
可從來沒見過,有一個貴人,愿意為了他們這群泥腿子,去跟那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拼命!
“恩公……”老村長渾濁的老眼里,淚水奪眶而出,“您這是圖啥啊……”
朱由檢沒回頭,只是淡淡道:“圖個心安。”
“所有人聽令!滅火!噤聲!埋伏!”
“是!”
……
一炷香后。
原本熱鬧的村口再次陷入死寂。
篝火被撲滅,只剩下幾縷青煙在夜色中裊裊升起。
“踏踏踏……”
雜亂而沉重的馬蹄聲,撕裂了夜幕。
緊接著,是一陣囂張至極的唿哨聲和狂笑。
“大當家的!就在前面!那肉味就是從這飄出來的!”
數十支火把亮起,將荒廢的村落照得透亮。
三百多號土匪,個個手持鋼刀,面目猙獰。
為首一人,騎著匹高頭大馬,臉上橫亙著一道刀疤,身上披著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不合身的綢緞襖子。
黑風寨大當家,座山雕。
他勒住馬,貪婪的鼻子在空氣中狠狠嗅了嗅。
“好香的肉味!”
座山雕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馬鞭一指村口瑟瑟發抖的老村長:“老東西!這大半夜的,你們這窮得掉渣的破村子,哪來的肉香?”
老村長拄著拐杖,身后站著十幾個拿著鋤頭的青壯。
雖然腿在抖,但他還是強撐著上前一步,臉上堆起諂媚的笑。
“大王……大王您聞錯了吧?”
“咱們這連樹皮都啃光了,哪來的肉啊?那是……那是小老兒剛才燒了只死耗子,給娃娃們打牙祭呢。”
“放屁!”
座山雕眼珠子一瞪,殺氣騰騰:“死耗子能有這油水味?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!來人,給我搜!”
“是!”
幾個嘍啰怪叫著跳下馬,沖進剛才還沒來得及收拾干凈的營地。
片刻后,一個嘍啰端著個破碗跑了回來,那碗底,還殘留著沒喝完的半口渾湯。
“大當家的!找到了!”
嘍啰一臉興奮,像是邀功一樣舉著碗:“肉湯!還是馬肉湯!你看這上面還飄著油花呢!”
證據確鑿。
老村長的臉唰的一下白了。
座山雕接過碗,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放進嘴里,眼睛瞬間亮了。
緊接著,他的臉色變得無比猙獰。
“好哇!”
“老東西,膽子不小啊!”
座山雕猛地一摔碗,啪的一聲脆響,嚇得村民們一哆嗦。
“前兩天老子剛丟了一匹戰馬,還在想跑到哪去了,原來是被你們這群刁民給偷來燉了!”
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
這就是土匪的邏輯!
只要你有好東西,那就是偷我的,搶我的!
“冤枉啊大王!”老村長噗通一聲跪下,“咱們哪敢偷您的馬啊!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少他媽廢話!”
座山雕馬鞭一揮,直接抽在老村長臉上,打得老人慘叫一聲,滾倒在地。
“吃了老子的馬,就得賠!”
“剛才那肉味那么大,肯定不止一匹!現在,立刻把村里所有的糧食、女人,還有藏著的銀子都交出來!”
座山雕獰笑著拔出腰刀,刀尖指著那群敢怒不敢言的村民。
“少一個子兒,老子今晚就屠了你們這破村子!男的殺光,女的帶走!給我的馬償命!”
“我看誰敢!”
一聲暴喝,如同平地驚雷,驟然從黑暗中炸響。
座山雕一愣,還沒等他反應過來。
“踏!踏!踏!”
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響起。
只見幾十名全副武裝的漢子,從斷墻后、屋頂上、陰影里大步走出。
他們手中的兵器在火把下閃爍著森寒的光芒,那一雙雙充滿殺意的眼睛,死死鎖定了馬背上的座山雕。
人群分開。
朱由檢騎著高頭大馬,手中持槍,冷笑著看著對面的座山雕。
“馬,是我吃的。”
“湯,也是我喝的。”
“想要賠償?”
朱由檢手腕一抖,劍鋒嗡鳴。
“拿命來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