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身穿錦衣的家仆簇擁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闖了進來。
此人正是之前被云深煤業拉黑的一個投機商賈,姓王,平日里唯郭開馬首是瞻。
“哎喲,這不是咱們的小公子嗎?”
王掌柜滿臉油光,手里捏著兩枚核桃轉得咔咔響,陰陽怪氣地說道。
“聽說你爹在咸陽發了大財,怎么也不把你接回去享福啊?嘖嘖嘖,看來是真不要你們嘍!”
他身后的家仆們發出一陣哄笑。
嬴政的眼神冷了下來,手按在了腰間的木劍上。
辣條的身影也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陰影處,手中的掃帚倒持,那是起手式的征兆。
“哎,別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。”
楚云深慢悠悠地從搖椅上坐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“王掌柜是吧?大清早的火氣這么大,是不是煤球生意沒做成,家里冷鍋冷灶的,凍著腦子了?”
王掌柜面色一僵,隨即惱羞成怒:“楚云深!你少在這裝蒜!以前大家敬著這小子,是看在秦國的面子上。”
“現在他就是個棄子!連秦國都不認他,你還護著個什么勁?識相的,趕緊把這院子騰出來,這地段,爺看上了!”
這就叫墻倒眾人推。
嬴政咬著牙,正要起身,卻被楚云深一只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棄子?”
楚云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王掌柜面前,雖穿著布衣,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勢,竟然逼得王掌柜后退了半步。
“王掌柜,你做生意這么多年,有沒有聽過一句話?”
“什……什么話?”
“有一種策略,叫戰略性隱身。”楚云深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。
“你以為改名換姓是在拋棄?膚淺!太膚淺了!”
他圍著王掌柜轉了一圈,聲音壓低,帶著幾分神秘。
“如今六國合縱抗秦,秦國公子的身份在趙國就是個活靶子。現在好了,名分一去,關注度自然下降。這就好比……把一顆明珠蒙上塵土,是為了什么?”
王掌柜下意識地接話:“為了……防盜?”
“賓果!”楚云深打了個響指。
“秦國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!明面上撇清關系,實則是為了保護血脈,讓其在趙國安全成長,不受各方勢力針對。這叫什么?這叫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!”
全場寂靜。
連嬴政都瞪大了眼睛。
原來……是這樣嗎?
父親改名,不是為了榮華富貴,而是為了保護我在趙國不被刺殺?
這是一種忍辱負重的父愛?!
嬴政的眼眶微微濕潤了。
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叔在忽悠人,但情感上,他太需要這個解釋了。
王掌柜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,那顆本來就不怎么靈光的腦子正在飛速運轉。
難道……自己真的看走眼了?
這其實是秦國的苦肉計?
“可是……可是大家都說……”王掌柜結結巴巴。
“大家?大家要是都能看懂帝王心術,那大家都能當大王了。”
楚云深嗤笑一聲,拍了拍王掌柜的肩膀,順手在他那名貴的綢緞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甜瓜汁。
“王掌柜,做人要留一線。萬一哪天這層塵土擦去了,明珠重現光芒,你今日這一腳,可就是踢在鐵板上了。”
王掌柜打了個哆嗦。
他看著那個坐在小幾旁,年幼卻腰背挺直、眼神犀利的嬴政,突然后背發涼。
這孩子太嚇人了,不像棄子,倒像是一頭收起爪牙的幼虎。
“那個……誤會,都是誤會。”王掌柜擦了擦額頭的冷汗。
“在下就是路過,路過……這就走,這就走!”
說完,帶著家仆落荒而逃,連滾帶爬的樣子極其狼狽。
院子里恢復了安靜。
“叔。”嬴政抬起頭,眼神復雜。
“您剛才說的,是真的嗎?父親他……真的是為了保護我?”
楚云深坐回搖椅,重新拿起蒲扇蓋在臉上。
“假的。”
兩個字,干脆利落,擊碎了嬴政剛升起的幻想。
“他就是為了榮華富貴把你賣了。我剛才那么說,就是為了嚇唬那個傻子。”
楚云深的聲音從蒲扇下面傳出來,懶洋洋的。
“政兒啊,記住第二課:在這個世界上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別人愿意相信什么。只要你足夠自信,你說的謊言,就是真理。”
嬴政坐在那里,久久未動。
先是用戰略性隱身這種高深理論震懾宵小,接著又無情揭露真相打破幻想。
叔這是在教我……御人之術與自知之明的平衡!
對外,要善于利用輿論,虛張聲勢,讓敵人摸不清虛實;
對內,要時刻保持清醒,直面殘酷的現實,不存僥幸。
“真相不重要……重要的是別人相信什么……”
嬴政喃喃自語,眼中精光爆閃。
如果能讓六國都相信秦國已經衰落,那秦國東出之時,豈不是如入無人之境?
如果能讓朝臣都相信政兒只是個平庸之主,那政兒掌權之日,便是權臣授首之時!
“叔之智慧,深不可測!”
嬴政起身,對著搖椅深深一拜,然后轉身拿起木劍,開始在院中揮舞。
每一次揮劍,都比以往更加用力,更加決絕。
既然沒有了父親的庇護,那就用手中的劍,為自己劈開一條生路!
角落里的辣條看著這一幕,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記下:
【先生以甜瓜論退敵,授公子輿論戰之法。公子悟,劍勢大漲,隱有王者之風。備注:先生吃的那個瓜,沒洗。】
……
與此同時,趙王宮。
趙王丹看著手中的密報,眉頭緊鎖。
“異人改名子楚,認華陽為母……這秦國,是什么意思?”趙王摸著胡須。
下首,平原君趙勝正襟危坐。
而那個一臉奸相的郭開,正跪在地上,痛心疾首地說道:“大王!那異人棄妻兒如敝履,這嬴政留之無用,反而是個禍害!不如……殺之以泄憤!”
趙王有些意動。
殺個棄子,既能惡心一下秦國,又能平息國內的民憤,也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“不可!”
趙勝站起身,冷冷地瞥了郭開一眼。
“大王,殺一稚子,有損我趙國大國風范。況且,那嬴政雖被棄,但他身邊的楚云深……可是個搖錢樹啊。”
提到搖錢樹,趙王的眼睛亮了。
云深煤業如今壟斷了邯鄲的煤炭供應,每個月上繳的稅銀,比兩個縣的賦稅都多。
更別提那個什么加盟費,簡直就是搶錢……哦不,是生財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