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呂不韋是個商人,而且是個賭徒。”
楚云深用大蔥指了指咸陽的方向,“他散盡家財,去結交你那個落魄的爹,不是因為什么友情,而是因為他看準了這支潛力股。”
“他把你爹包裝一番,推銷給華陽夫人,就如幾年前我把煤球包裝成九陽神土推銷給平原君一樣。”
“在你看來,你爹是改名換姓、認賊作母。”
“但在呂不韋看來,這叫借殼上市。華陽夫人就是那個殼,只要鉆進去,你爹這支垃圾……咳,這支潛力股,就能瞬身價百倍,成為大秦儲君的有力競爭者。”
楚云深說得輕描淡寫,甚至帶著幾分市儈的調侃。
但在嬴政和酸菜的耳中,這番話卻如驚雷炸響。
把大秦的王位繼承人比作煤球?
把朝堂博弈比作商賈買賣?
這是何等的狂妄!又是何等的……透徹!
嬴政眼中的憤怒逐漸消退,“叔的意思是,在呂不韋眼中,父親……不過是一件貨物?”
“賓果!答對了。”楚云深打了個響指。
“奇貨可居嘛。既然是貨物,那就得聽買家的。華陽夫人喜歡楚國,你爹就得叫子楚;華陽夫人喜歡聽曲,你爹就得學楚歌。”
說到這,楚云深突然湊近嬴政,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政兒,你說你爹可憐嗎?”
嬴政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:“不可憐,他得到了他想要的。”
“沒錯。”楚云深坐直身子。
“這世上,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,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。你爹賣了尊嚴,換來了王位。這是交易,很公平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呢?”
嬴政的聲音有些顫抖,“我和母親,也是這場交易的籌碼嗎?”
楚云深看著眼前這個惶恐的孩子,心里嘆了口氣。
這還是個孩子啊。
但他不能心軟。
在戰國,心軟的人墳頭草都三丈高了。
“不。”
楚云深伸出手,按在嬴政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掌寬厚溫熱,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你是被剝離的不良資產。”
噗——
正在喝水的酸菜一口噴了出來。
嬴政也懵了:“不……不良資產?”
“對,就是那種可能會導致整個項目虧損的累贅。”
楚云深毫無顧忌地毒舌,“你爹要討好華陽夫人,自然不能帶著趙國生的老婆孩子。你們的存在,就是他洗白路上的污點。”
嬴政的身體晃了晃,小臉慘白如紙。
殘酷,但這是真相。
“但是!”
楚云深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不良資產,那是對呂不韋和你爹而言。對我來說,這叫價值洼地,叫抄底!”
他站起身,迎著寒風,衣袖獵獵作響。
“呂不韋以為他贏了?他不過是贏了個面子。他投資的是現在的秦國公子,最多就是個秦王,而我投資的……”
楚云深低下頭,看著嬴政,“……是未來的天下共主!”
嬴政只覺腦海中有東西炸開了。
未來的……天下共主!
這七個字,如一把重錘,砸碎了他所有的自卑與惶恐。
原來,在叔眼中,父親和呂不韋的謀劃不過是小打小鬧。
仲父看到的,是比王位更遙遠、更宏大的未來!
那一刻,嬴政眼中的淚水蒸發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野心與霸氣。
他緩緩站起身,對著楚云深深深一拜。
“政兒明白了。”
“既然父親將我和母親視為棄子,那從今日起,嬴政便不再是誰的兒子,也不再是誰的籌碼。”
嬴政抬起頭,稚嫩的臉上露出冷笑。
“既然他們把這天下當成生意場,那政兒就要做那個唯一的莊家。他們且等著,政兒要讓他們知道,什么叫……血本無歸!”
楚云深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全開的小屁孩,我就是想安慰你一下,順便吐槽一下你那個渣爹,你怎么又頓悟了?
還要做莊家?還要讓人血本無歸?
這孩子,怎么越來越像個反派BOSS了?
“行了行了,別在那發狠了,煎餅都涼了。”
楚云深擺擺手,試圖把畫風拉回日常,“吃完趕緊去背書,今天要把《商君書》抄十遍。”
“諾!”嬴政答應得干脆利落,拿起煎餅大口吞咽。
……
邯鄲城的風,這幾日格外喧囂。
秦國異人認華陽夫人為母、改名子楚的消息,長了翅膀一樣,只用了一夜就傳遍了大街小巷。
在這個娛樂活動極其匱乏的年代,這簡直就是戰國版的頂流塌房現場。
茶樓酒肆,街頭巷尾,人們唾沫橫飛。
有人嘲笑異人毫無骨氣,有人憐憫趙姬母子命苦。
但更多的人,是抱著一種看戲的心態,等著看這對頂著秦國公子眷屬名頭的母子,跌入泥潭。
然而,處于輿論漩渦中心的云深煤業,畫風卻有些……清奇。
院子里,楚云深正躺在搖椅上,臉上蓋著一把蒲扇,旁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盤切好的甜瓜。
“咔嚓。”
他拿起一塊甜瓜,咬得汁水四濺。
“叔,外面已經傳瘋了。”
嬴政跪坐在他對面,手里握著那卷《商君書》,指節有些發白,但神色卻出奇的平靜——至少表面上是這樣。
“他們說,政兒是秦國不要的野種,是……是喪家之犬。”
“哦。”楚云深吐出一顆瓜子,眼皮都沒抬,“這瓜挺甜,你要不要來一塊?”
“叔,您就不生氣?”
“生氣能當飯吃?還是能讓那幫碎嘴子閉嘴?”
楚云深懶洋洋地拿開蒲扇,露出一雙死魚眼,“政兒啊,你要記住,當全世界都等著看你哭的時候,你不僅不能哭,還得在那笑,笑得比誰都大聲。這叫……情緒管理。”
一旁的辣條正在掃地,聞言手中的掃帚微微一頓。
情緒管理?
這就是先生面對千夫所指仍能安之若素的心法嗎?
嬴政若有所思:“笑給他們看?這是為了迷惑敵人,讓他們以為政兒有恃無恐?”
“不,純純就是為了氣死他們。”
楚云深翻了個身,“你想啊,他們大老遠跑來嘲諷你,結果發現你過得比他們還好,吃著甜瓜唱著歌,你說他們會不會氣得肝疼?”
嬴政愣住了。
這種角度……未免太過清奇。
但仔細一想,卻又暗合兵法中攻心為上的至理。
敵人想看你的痛苦,你偏不給,這就是對敵人最大的精神打擊!
“叔,政兒受教了。”嬴政點點頭,“這就是《孫子兵法》中的怒而撓之,卑而驕之!”
楚云深:“……”
我就想讓你皮厚點,你怎么又扯到孫子兵法去了?
就在這時,院門被人“砰”的一聲粗暴踹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