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幻術?”
范無救低吼一聲,眼中黑光一閃,煞氣勃發,手中哭喪棒就要揮出。
“不對。”謝必安臉色發白,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,“這不是單純的幻術!這些……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殘念!是百年前那場‘江城之亂’的戰場重演!”
他話音未落,一支燃燒著火焰的箭矢,已經呼嘯著朝我的面門射來!
那箭矢上,附著著一名士兵戰死前最純粹的殺意與怨念。
我沒有動。
任由那支箭,穿透了我的身體。
沒有造成任何傷害,只有一股冰冷的怨氣,試圖侵入我的神魂本源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我看著眼前這片由無數亡魂殘念構筑成的修羅場,終于開口,“把百年的怨氣編織成幻境,既是你的領域,也是你的囚籠。你以為,用這些失敗者的哀嚎,就能嚇退我?”
我的聲音,不大,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這片喧囂的戰場幻境中,蕩開了一圈清晰的漣漪。
“上神……您不懂……”
一道蒼老、悲憫、仿佛承載了無盡歲月滄桑的聲音,在天地間悠悠響起。
“這不是幻境,這是……真實。是這座城市,不該被遺忘的傷疤。老朽在此扎根百年,日夜傾聽他們的痛苦,安撫他們的不甘。上神,您既為江城之主,又何必來打擾這些可憐人的安寧?”
隨著這聲音,整個戰場幻境的怨氣,變得更加濃郁,仿佛在控訴我的“殘暴”。
“安撫?”我笑了,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,“說得真好聽。”
我緩緩抬起右手,眉心那枚【三途判】印記,黑金色的神光驟然亮起,如一輪照破永夜的冥日!
“在本官面前,玩弄亡魂,你還不夠格!”
“——破!”
轟!
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秩序神光,以我為中心,悍然爆發!
那不是驅散,而是審判!
是至高無上的法則,對這片混亂無序的怨氣領域,下達的最終裁決!
火光熄滅了。
喊殺聲消失了。
血腥的戰場如同一幅被點燃的畫卷,迅速褪色、剝落,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。
我們依舊站在亂葬崗的中央。
眼前,是一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古槐。它的樹干粗壯得需要十幾人合抱,虬結的根須如黑色的巨蟒,深深扎根于這片埋葬了無數尸骨的土地。
在主干離地三丈高的地方,一張蒼老、布滿褶皺的人臉,正緩緩浮現,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,注視著我。
“上神好霸道的權柄。”老槐樹精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。
“霸道,是規矩的延伸。”我走到它面前,抬頭與那張巨臉對視,“我來,只問你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三月之前,巡夜司陰差趙四、李五,巡邏至此,無故失蹤,魂燈熄滅。可是你做的?”
老槐樹精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嘆息道:“兩位差官誤入此地,被怨氣沖撞,不幸魂散,老朽……未能及時救下,實乃憾事。”
“是么?”我面無表情,繼續問道,“第二,城北張屠戶之女,七日前暴病而亡,生魂離體,卻未入陰司。本官在她閨房中,聞到了一股槐花香。此事,與你可有關?”
“生老病死,天道輪回。”老槐樹精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老朽只是一棵樹,如何能干預陽世之事?”
“很好。”我點了點頭,“最后一個問題。”
我伸手指了指它扎根的這片大地。
“此地,乃我江城陰司轄下土,你盤踞于此,吸納陰怨,自成一國,可知罪?”
“上神此言差矣!”老槐樹精的聲音,終于帶上了一絲激動,“老朽生于斯,長于斯,守護此地百年安寧!若無老朽鎮壓,此地百萬怨魂早已沖出亂葬崗,為禍人間!老朽無功,亦無過!”
它說得義正言辭,仿佛自己是這江城的守護神。
連一旁的謝必安,都聽得微微皺眉,似乎覺得這老妖說得有幾分道理。
只有范無救,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說完了?”我等它說完,才淡淡地開口。
“說完了。”
“那,該我說了。”
我收回了手,背負于身后。
“陰差趙四、李五,并非被怨氣沖撞,而是被你麾下三名藤妖,拖入地底,以‘木心穿魂’之刑,折磨三日夜,最后被你吸干了魂力,成了你的養料。”
“張屠戶之女,陽壽未盡,是你貪其純陰魂體,以‘槐香入夢’之術,竊其生機,奪其魂魄,如今,她的魂魄就被你囚禁在主干之內,充當你的‘花肥’。”
我每說一句,老槐樹精臉上的悲憫便僵硬一分。
當我說完第二句時,它那張蒼老的臉上,已經只剩下震驚與駭然。
“至于你所謂的鎮壓怨魂……”我嗤笑一聲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,“你不過是把這亂葬崗,當成了你的私家菜園!你非但不鎮壓,反而以秘法滋養怨氣,讓這些亡魂永世不得超生,只為給你提供源源不斷的‘食糧’!”
“你不是在守護,你是在……圈養!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老槐樹精終于撕下了偽裝,發出驚怒交加的咆哮!
無數粗壯的枝條,如同黑色的狂蟒,從四面八方朝我們三人狠狠抽來,帶起的惡風,足以撕裂鋼鐵!
“大人小心!”謝必安驚呼一聲,算盤光芒大放,就要布下防御。
范無救更是狂笑一聲,哭喪棒上黑氣繚繞,迎著漫天枝條就要沖上去。
“都退下。”
我只是輕輕吐出三個字。
然后,我抬起了我的左手。
在那只手上,一枚古樸的、仿佛承載著整座江城氣運的城隍印,悄然浮現。
“在本官的地盤上,動土?”
我握緊了城隍印,對著腳下的大地,輕輕一跺。
“——剝奪!”
轟隆隆——!
不是雷鳴,而是整片亂葬崗的大地,在呻吟,在咆哮!
老槐樹精那張巨大的臉,瞬間被無盡的恐懼所取代。
它駭然地發現,自己與這片土地長達千年的聯系,正在被一股更蠻橫、更高級的意志,強行切斷!大地不再為它提供養分,反而化作一個貪婪的漩渦,瘋狂地從它的根須中,抽離著它千年的道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