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是敖庚麾下的心腹副將,平日里作威作福慣了,雖然懾于我的神威暫時臣服,但骨子里的兇性未改。讓他們像尋常陰差一樣,遵守這種束手束腳的規矩,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。
其中一名獨眼鬼將,更是往前一步,甕聲甕氣地說道:“大人,我等兄弟,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,打打殺殺慣了。這……這白天不能出門的規矩,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想說什么?”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?”那鬼將梗著脖子道,“我等既已投誠,大人總得給些體面……”
“體面?”
我笑了。
“范無救?!?/p>
“屬下在!”一直沉默不語的范無救,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嗜血的興奮光芒。
“功過碑上,再添一條?!?/p>
“【罪名:新降之將,不思悔改,公然質疑主上號令,意圖挑動兵變?!俊?/p>
那獨眼鬼將臉色劇變,剛想辯解,卻已經晚了。
“【判罰:依規矩第一條,藐視上官,罪無可赦?!俊?/p>
我的聲音,如同九幽寒風,刮過每一個鬼卒的神魂。
“——【斬!】”
“遵命!”
范無救發出一聲興奮到極致的咆哮,身形如鬼魅般瞬間消失!
下一刻,他已經出現在那兩名鬼將的身后,手中那根平平無奇的哭喪棒,不知何時,已經變得漆黑如墨,棒身上,纏繞著一道道由秩序符文組成的黑色電光!
“你敢!”
那兩名鬼將又驚又怒,同時爆喝一聲,就要反抗。
然而,在江城陰司的地界,在我的規則之下,他們的反抗是如此可笑。
噗!噗!
兩聲悶響,幾乎不分先后。
哭喪棒落下,沒有驚天動地的神力爆發,只有最純粹的規則湮滅。
那兩名鬼將魁梧的身軀,連同他們堅固的神魂,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,從頭到腳,無聲無息地,被一點點抹除、消散!
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。
全場,死寂。
所有降卒的眼中,都只剩下無盡的恐懼。
范無救提著哭喪棒,緩步走回我的身側,棒身上,那兩名鬼將被抹殺后逸散的純粹魂力,正被他緩緩吸收。他的氣息,肉眼可見地又凝實了一分。
他對著我,咧開一個森然的笑容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大人,垃圾,清理干凈了?!?/p>
我滿意地點了點頭,目光再次掃過全場。
“現在,還有誰對本官的規矩,有意見嗎?”
鴉雀無聲。
“很好?!蔽肄D向榮娘,“榮娘,江城陰司,可還有不服管教者?”
榮娘心頭一凜,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稟大人!江城大部分區域的游魂野鬼,已盡數歸附。唯有城北老城區,尚有三股山精野怪,盤踞不去,拒不聽令?!?/p>
她頓了頓,神情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為首的,是一頭修行近千年的老槐樹精,本體扎根于老城區的亂葬崗,吸納百年怨氣而成精,道行深不可測?!?/p>
“此妖,最擅長**幻術,曾有數名巡夜的陰差,誤入其領地,便再也沒有出來過,恐已遭其毒手。”
“老槐樹精?”我咀嚼著這個名字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
江城陰司既立,那這地面之上,便不容許有不受秩序約束的“法外狂徒”。
“它以為,躲在自己的地盤里,就能自成一國么?”
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傳令下去,明日卯時,本官親去城北。”
“去告訴那棵老槐樹,它的租期……到了?!?/p>
次日,卯時剛至。
晨曦的第一縷微光尚未穿透江城的霧氣,陰陽界碑前,已是涇渭分明。
碑外,人間煙火氣漸濃,陽氣升騰。碑內,城隍廟廣場上陰氣沉凝,百鬼肅立。那塊巨大的石碑如同一道天塹,將兩個世界隔絕得清清楚楚。
我站在界碑之下,身后,是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。
范無救扛著他的哭喪棒,棒身上昨夜殘留的秩序電光已然隱去,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更加凝練、嗜血。他微微弓著身子,像一頭即將撲食的餓狼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興奮。
謝必安則是一身白衣,手持算盤,神情淡然。他看了一眼碑外那逐漸亮起的天色,算盤珠子輕輕撥動了一下,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啪嗒”聲。
“大人,城北亂葬崗陰怨之氣百年不散,與陽世氣機糾纏最深,那老槐樹精以此為根基,已近乎自成一界。我等此去,若動靜太大,恐傷及城北數萬百姓的陽氣根基。”謝必安的聲音不高,卻條理清晰,“屬下建議,先禮后兵,以最小的代價,達成目的?!?/p>
“麻煩?!狈稛o救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,他舔了舔嘴唇,“直接打進去,把那老東西的根都刨出來當柴燒,什么陰氣怨氣,燒干凈了,自然就沒事了?!?/p>
一個主張降本增效,一個信奉物理超度。
我沒有理會他們的爭論,只是平靜地邁出一步,穿過了陰陽界碑。
瞬間,一股溫暖的、屬于陽世的“人氣”撲面而來,同時,天地間一股無形的排斥力也作用在了我的神體之上。這是我自己立下的規矩。
“走吧?!?/p>
我的聲音,就是最終的決斷。
……
江城城北,老城區。
這里是被時代遺忘的角落。狹窄的巷道,斑駁的墻壁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朽與潮濕混合的怪味。越往里走,活人的氣息便越是稀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。
謝必安撥動算盤的頻率越來越快,眉頭緊鎖。范無救則瞇起了眼,扛在肩上的哭喪棒被他無意識地捏緊,發出咯吱的輕響。
終于,我們在一片被荒廢的院墻外停下了腳步。墻內,就是那片傳說中的亂葬崗。
沒有沖天的妖氣,也沒有鬼哭神嚎。
這里……安靜得可怕。
就在我們踏入院墻缺口的一瞬間,眼前的景象,驟然變了。
腐朽的街巷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沖天的火光,是震耳欲聾的廝殺聲,是無數穿著殘破甲胄的士兵在血泊中搏殺的慘烈景象!
刀劍入肉的聲音,臨死前的哀嚎,婦孺絕望的哭喊……無數道飽含著怨毒、不甘、痛苦的負面情緒,如決堤的洪水,瘋狂地沖擊著我們的神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