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跪在地上的文吏,魂體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顫抖起來,臉上露出無邊的恐懼,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間最可怕的東西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大人救我!啊——!”
在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慘叫聲中,他的魂體,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憑空抹去一般,從頭到腳,寸寸消解,化作了最純粹的虛無!
連一絲真靈都未能剩下!
隔空百里,言出法隨!
整個大營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夜叉衛,包括敖庚自己,都清晰地感覺到,一股至高無上、不容違逆的法則之力,剛剛降臨此地,精準地抹殺了一個陰神,然后,又悄無聲息地退去。
那感覺,就像是天道,剛剛打了個盹,順手捏死了一只聒噪的螻蟻。
敖庚那雙殘忍的金色豎瞳,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他臉上的暴怒,緩緩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,以及……一絲被冒犯的瘋狂!
“功過碑……判官……”
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,眼中金光爆閃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他緩緩坐回王座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整個大營的鬼物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傳我將令。”
許久,敖庚冰冷的聲音響起。
“命‘玄水衛’一隊,前往江城。”
玄水衛?!
此令一出,下方所有夜叉衛的魂體都是一震!
玄水衛,是巡江夜叉座下最精銳的親衛,每一個成員,都是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悍卒,不僅實力強橫,更擅長合擊陣法,聯手之下,便是同階陰神,也能輕易絞殺!
“大人,區區一個江城,何須動用玄水衛?”一名夜叉衛頭領上前一步,不解地問道。
“他不是要本座去磕頭請旨嗎?”
敖庚的嘴角,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,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。
“那就去‘請’他過來。”
“告訴玄水衛的統領,本座要活的。”
“我要把他釘在這黑風山頂,讓他親眼看著,我是如何拿走他想守護的東西。”
“然后,再一寸一寸,敲碎他的神骨,磨滅他的神魂!”
“遵命!”
那夜叉衛頭領心中一寒,不敢再多言,立刻領命而去。
很快,十二道身披黑色重甲,手持三叉戟,渾身散發著刺骨寒氣的身影,沖天而起,化作十二道黑色流光,直撲江城方向!
他們的氣息,連成一片,在半空中,竟隱隱凝聚成一頭猙獰的深海惡獸虛影,所過之處,萬鬼避退!
一場風暴,已然成型。
廟宇廣場,死寂無聲。
那名水府文吏被隔空抹殺帶來的震撼,遠比之前鎮壓兵主更為強烈。
前者是力量的碾壓,后者,則是法則的審判。
一種看不見、摸不著,卻又無處不在的恐懼,攫住了每一個鬼物的心神。
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懼,目光落在了瑟瑟發抖的白七身上。
“想活,還是想死?”我問得很直接。
“想……想活!”白七的魂體幾乎要潰散了,她毫不懷疑,只要自己說錯一個字,下場就會和剛才那個文吏一模一樣。
“很好。”我指了指那面巨大的功過碑,“去那里,將你知道的,關于幽冥水府、關于敖庚、關于黑風山的所有情報,一字不差地刻上去。”
“這是你活命的機會,也是你……入我無常巷司的第一份功勞。”
白七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她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,沒想到,這位恐怖的存在,竟然還愿意給她一個機會。
“多謝大人!多謝大人不殺之恩!”她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沖到功過碑前,調動起最后一絲陰氣,以指為筆,開始在碑的角落處,奮力刻畫起來。
榮娘三人見狀,眼中若有所思。
這位大人的手段,當真是恩威并施,叫人看不透。既有雷霆萬鈞的酷烈,又有網開一面的寬仁。
“大人,那十二道氣息……”謝必安撥了撥算盤,臉上帶著一絲凝重,遙遙望向城北的天空。
“來了。”我淡淡吐出兩個字,轉身,走回大殿前的臺階之上,施施然坐下。
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什么精銳強敵,而是一群前來拜壽的賓客。
榮娘、范無救、謝必安三人見我如此鎮定,心中的最后一絲緊張也煙消云散。他們對視一眼,各自站定在我的身側,神情肅穆,嚴陣以待。
轟!
話音剛落,十二道裹挾著刺骨寒意的黑色流光,便如十二顆隕石,從天而降,重重地砸在了廣場的入口處!
地面劇震,青石板寸寸龜裂,一股混合著深海腥咸與刺骨冰寒的氣息,瞬間席卷了整個城隍廟!
煙塵散去,十二名身披黑色蛟鱗重甲,手持三叉戟,面容冷酷的鬼卒,呈半月形陣勢,堵死了廟門。
他們氣息相連,煞氣融為一體,在他們身后,隱隱凝聚成一頭猙獰、龐大,擇人而噬的深海惡蛟虛影!
那股純粹的、為殺戮而生的軍伍煞氣,比兵主的陷陣營,不知要凝練、兇悍多少倍!
為首的一名玄水衛,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,盔甲上的蛟鱗紋路也更加細密,顯然是一名統領。他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掃過全場,最終,定格在臺階上安坐的我身上。
“你,就是此地的主事者?”他的聲音,像是兩塊寒冰在摩擦,不帶一絲情緒。
不等我回答,新任的“巡城都尉”榮娘已經上前一步,厲聲喝道:“大膽!見了判官大人,為何不跪?!”
她身上神光流轉,赤色軟甲熠熠生輝,自有一股新晉神祇的威嚴。
那玄水衛統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從鼻腔里,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。
“判官?”
“一個連品階都沒有的野神,也敢自稱判官?”
他手中的三叉戟,重重往地上一頓!
咚!
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沖擊波,以他為中心,轟然擴散!
榮娘臉色一白,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襲來,悶哼一聲,蹬蹬蹬連退三步,才勉強站穩身形,新凝聚的神體都有些虛浮不定。
范無救和謝必安見狀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護住榮娘,哭喪棒與算盤同時舉起,神力鼓蕩,死死盯著對方。
僅僅是一個下馬威,就讓一名新晉的四品神祇吃了暗虧!
玄水衛之威,可見一斑!
“一群土雞瓦狗。”那玄水衛統領不屑地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我,聲音依舊冰冷,“我家夜叉大人有令,命你即刻隨我等前往黑風山大營,回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