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探?”我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。
“查探什么?”
黑三不敢隱瞞,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:“前幾日,隊里的‘引魂燈’突然亮了,指向的就是此地!燈亮,說明有新的‘無主權柄’出世!隊長便派我來看看,若是能將這權柄奪了,獻給府君,乃是大功一件!”
引魂燈?無主權柄?
我瞬間明白了。
我這判官印,在他們眼里,就是一塊從天而降,誰搶到就是誰的肥肉!
而這個黑三,就是那條最先聞到腥味,前來探路的狗。
“你的隊長,又是誰?”我繼續追問。
“是……是夜叉‘白無常’大人!”
白無常?
我眉頭一挑,這倒是個熟人。
“很好。”我點了點頭,然后,向它伸出了手。
“你身上,應該帶著‘勾魂簿’吧?”
“拿來。”
勾魂簿?
黑三那團模糊的水汽面孔,劇烈地扭曲了一下。
那兩點猩紅的光芒,死死地盯著我伸出的手,里面第一次流露出的,不是貪婪,而是恐懼。
勾魂簿,是陰差行走的憑證,記錄著每一次勾魂的任務、時間、地點。每一本勾魂簿都與陰差自身的陰氣本源相連,更是直通幽冥水府司案臺的“終端”。
交出勾魂簿,無異于一個士兵,在戰場上向敵軍統帥交出自己的兵符和通訊電臺!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黑三的聲音干澀無比,帶著一絲哀求,“此乃陰司機密,小人……小人職權低微,無權外泄……”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我面無表情地打斷他。
巷子里的空氣,溫度驟降。
我甚至沒有釋放任何氣息,但那種源自更高層級生命體的漠然,比任何殺氣都更讓人心悸。
黑三不敢說話了。
我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第一,你越界辦案,本就是死罪。你的任務是查探,不是奪取,但你剛剛,動了殺心。”
“第二,你驚擾了真龍使者,沖撞了本官。按陰司律法,以下犯上,魂飛魄散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我頓了頓,目光轉向城外瀾江的方向。
那股浩瀚的神道氣息,已經近在咫尺!
轟隆!
一聲巨響,無常巷盡頭的院墻,毫無征兆地轟然炸開!
漫天水汽彌漫中,一個身穿古舊官袍,身材微胖,留著兩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,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。
他甚至沒用法術,就是用最狼狽的姿態,跑過來的!
一進巷子,他的目光就精準地鎖定了我,或者說,是我手中的龍鱗。
“噗通!”
這位受陽世香火供奉數百年的瀾江河伯,竟沒有絲毫猶豫,當著所有人的面,對著我,五體投地,行了一個大禮!
“小神瀾江水府正九品河伯趙德,不知上官駕臨,有失遠迎,罪該萬死!!”
他的聲音,洪亮無比,卻又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整個無常巷,死一般的寂靜。
跪在地上的綠毛,已經徹底呆滯了,它修行一生,河伯就是它認知中的天。
而現在,天,塌了。
我身后的榮娘,呼吸都停滯了一瞬。她看著我的背影,那雙嫵媚的眸子里,只剩下無盡的駭然。
一言召正神,正神伏地拜!
這是何等的權柄?!
我沒有理會地上趴著的河伯,只是將目光,重新落在了已經徹底僵住的黑三身上。
“現在,是第三點。”
“這位瀾江河伯,乃陽世敕封正神,歸城隍廟管轄,也入陰司備案。你一個幽冥水府的勾魂使,無故毀其轄區,驚擾其神體,按照陰陽兩界的協定,他……有權當場將你就地正法。”
我每說一條,黑三身上的陰氣就潰散一分。
當我說完三條,他那瘦長的身影,已經如同風中殘燭,仿佛隨時都會熄滅。
這三條罪名,任何一條,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。
“現在,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。”我的聲音,如同魔鬼的低語,“把勾魂簿,給我。”
黑三那兩點紅光,瘋狂閃爍。
求生的本能,最終壓倒了對幽冥水府的恐懼。
他顫抖著,從懷中摸出了一卷濕漉漉的,由黑色竹簡串聯而成的簿子,恭恭敬敬地,雙手奉上。
我接了過來。
竹簡入手冰冷刺骨,上面用一種不知名的血色朱砂,寫著一個個扭曲的名字。
我能感覺到,每一個名字背后,都牽連著一道即將熄滅的魂魄。
我翻開了第一頁。
上面清晰地記錄著黑三此次的任務。
【任務:巡查江城地界‘無主權柄’。】
【執行者:第七巡江隊,勾魂使,黑三。】
【備注:若遇反抗,可便宜行事。】
便宜行事?
好一個便宜行事!
這四個字,給了這些基層陰差,多大的自由裁量權?
怪不得,他敢直接動手搶奪。
我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很好。
我抬起手,指尖,一縷微弱卻精純至極的,帶著審判與裁決意味的黑金色氣息,緩緩凝聚。
判官之力!
我當著黑三的面,用這縷力量,輕輕地,在【備注】那一行字上,抹了過去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聲輕響,那四個血字,竟如同被烙鐵燙過的紙張,瞬間化為飛灰!
黑三渾身劇震,那兩點紅光,驟然收縮成了針尖!
改……改了?!
他竟然,直接修改了勾-魂簿上的記錄?!
這……這怎么可能?!勾魂簿乃幽冥法則所化,別說他一個小小的勾魂使,就算是他的隊長,夜叉白無常,也絕無可能在上面留下半點痕跡!
眼前這個人,他到底是誰?!
“現在,輪到我來寫備注了。”
我屈指一彈,一滴精血,從指尖飛出,落在竹簡的空白處。
那滴血,迅速化作一行新的、散發著無上威嚴的黑金小字。
【備注:江城地界,已劃為判官巡視禁區。奉判官座下之令,陰司鬼神,非請不得入內。第七巡江隊勾魂使黑三,即日起,兼任此地聯絡官,便宜行事。】
寫完,我將勾魂簿,扔回給了黑三。
“拿著它,滾回去,給你的隊長復命。”
黑三手忙腳亂地接住,看著那行新增的批注,只覺得這本竹簡,重若千鈞。
他明白了。
他徹底明白了。
眼前這個人,根本不是什么“無主權柄”!
他是一位真正的,擁有修改陰司法則權限的……判官!
而自己,剛剛竟然想吞噬這樣一位存在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