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毛咬緊牙關,拿著龍鱗,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向了井口。
我則好整以暇地靠回墻壁,從口袋里摸出那枚“渡我”銅錢,在指尖緩緩轉動。
老東西,你把我推到臺前,總得給我留幾張能掀桌子的底牌吧?
今天,我就先看看,陰司的這張牌,到底有多硬。
……
枯井之外,無常巷。
夜色深沉,巷子里空無一人。
一道瘦長的黑影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井口。
它穿著一身濕透了的古代差役服,衣服的下擺還在不斷滴著渾濁的江水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灘灘污跡。
它沒有臉,或者說,它的臉是一團不斷變幻的、模糊的水汽。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,亮著兩點猩紅的光。
它的手中,拖著一條長長的,由無數痛苦面容扭曲而成的黑色鐵鏈。
“走蛟人”到了。
它微微低下頭,那兩點紅光,仿佛能穿透井口的黑暗,精準地鎖定了地道深處的我。
一股貪婪、饑渴的意念,直接在空氣中震蕩開來。
“好香……”
“判官印的味道……真是……大補之物……”
它抬起腳,就要踏入井中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渾身綠油油的身影,從井里爬了出來,正好擋在了它的面前。
是綠毛。
走蛟人那兩點紅光,微微閃爍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一只水猴子?”它的聲音,就是那道單調的哭聲,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,“誰給你的膽子,敢擋陰差的路?”
綠毛嚇得魂飛魄散,但手心里那枚龍鱗傳來的溫熱感,又給了它一絲虛假的勇氣。
它鼓起全身的妖力,壯著膽子,尖聲叫道:“放……放肆!此地乃判官巡查之所,我家大人有令,讓你……讓你滾!”
“判官?”
走蛟人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,整個身影都開始扭曲,發出“咯咯”的怪笑。
“一個連品階都沒有的‘野神’,也敢自稱判官?”
“你的‘大人’,不過是一塊無主的肥肉。待我吞了他,這百里水脈,就是我的地盤!”
話音未落,它手中的黑色鐵鏈,猛地一抖!
嘩啦!
鐵鏈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,瞬間暴漲,直接纏向綠毛的脖子!
這是勾魂索!
專鎖魂魄,無視肉身!
綠毛根本來不及反應,只覺得一股陰冷至極的力量,瞬間侵入了自己的妖魂!
然而,就在勾魂索即將鎖緊的剎那!
嗡——!
綠毛手中的龍鱗,金芒大放!
一聲高亢的龍吟,仿佛從九天之上響起,瞬間響徹整條無常巷!
那條不可一世的勾魂索,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樣,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,猛地縮了回去。
走蛟人那兩點猩紅的光芒,劇烈地閃爍起來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疑不定的情緒。
“真龍……氣息?!”
它死死地盯著綠毛手中的龍鱗,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這怎么可能?!
這等窮鄉僻壤,怎么會有真龍信物?!
綠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,但它很快反應過來,這是龍主大人賜下的神威!
底氣,瞬間暴漲!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綠毛狐假虎威,指著走蛟人破口大罵,“我家大人乃真龍敕令之使,代天巡狩!你區區一個走江的泥鰍,也敢在此狺狺狂吠?”
走蛟人沉默了。
真龍,是所有水族的頂點,是規則的化身。
它的勾魂索,是陰司的“法”。
而龍鱗,是更高層級的“理”。
法,大不過理。
“原來……是有所依仗。”走蛟人那模糊的臉上,兩點紅光重新穩定下來,貪婪之色卻愈發濃重。
“很好。”
“一件真龍信物,一個野生的判官印……”
“今天這趟,真是來對了!”
轟!
一股比之前更加陰冷、更加龐大的氣息,從它身上轟然爆發!
無常巷的地面上,那些它滴落的水跡,瞬間化作一條條漆黑的觸手,從四面八方纏向綠毛!
它竟是想先搶了龍鱗!
地道之內,我指尖的銅錢,驟然停下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我站直身體,一步踏出。
下一秒,我的身影,已經出現在了井口,正好站在綠毛身前。
我沒有看那些襲來的黑色水流,只是抬起眼,平靜地看著那個沒有五官的走蛟人。
“你的上司,是誰?”
我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蓋過了巷子里所有的聲音。
走蛟人動作一滯,那兩點紅光死死地鎖定了我。
“你,就是那個‘判官’?”它感受著我眉心那若有若無的印記波動,聲音里的貪婪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“回答我的問題。”我伸出手。
綠毛立刻會意,恭恭敬敬地將那枚龍鱗,交還到我的手上。
我握住龍鱗,整個無常巷的空氣,瞬間一變。
所有潮濕的水汽,仿佛找到了君王,開始向我掌心匯聚。那些原本兇惡無比的黑色水流觸手,竟在半空中凝固,然后,如同見到了克星一般,紛紛崩潰,化作一灘灘污水。
走蛟人渾身一震,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它能感覺到,自己與這方地界水脈的聯系,被一股更霸道、更古老的力量,強行……切斷了!
它在這片區域,成了無源之水!
“你……”它的聲音里,終于帶上了一絲驚駭。
“看來,你是不打算說了。”我沒什么耐心。
我舉起握著龍鱗的手,對著瀾江的方向,輕輕一握。
“瀾江水府,此地河伯,速來見我。”
言出,法隨!
轟隆!
城外瀾江的方向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!
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,從沉睡中被驚醒!
一道浩瀚的神道氣息,沖天而起,帶著一絲惶恐與不安,正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,朝著無常巷的方向,疾馳而來!
走蛟人的整個身影,都凝固了。
它那模糊的臉上,兩點紅光瘋狂閃爍,那是極致的恐懼!
召……召神?!
眼前這個人,竟然一言便召來了此地受陽世敕封的正神河伯?!
這他媽是什么級別的判官?!
“我再說最后一遍。”
我的目光,冰冷如刀。
“你,叫什么名字?官職為何?誰派你來的?”
“我……我叫‘黑三’……”走蛟人徹底崩潰了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“是……是幽冥水府,第七巡江隊的勾魂使……”
“奉……奉我家隊長的命令,前來……前來查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