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是在問我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那股鎖定我的,代表著陰司律法的冰冷威壓,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亂、忌憚,甚至是恐懼的氣息。
榮娘的身體,也終于放松下來。
她緩緩放下煙桿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。有驚疑,有審視,更多的,是一種恍然大悟,以及……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貪婪。
她終于明白,我這塊“魚餌”,為什么值得她冒著得罪陰司的風險去保了。
這他媽哪里是魚餌,這分明是一張足以掀翻整座魚塘的王炸!
“張更夫。”榮娘的聲音再次響起,恢復了那副慵懶的調子,但其中的底氣,卻比之前足了十倍,“現在,我的客人,還能不能在我這里,安安穩穩地待到天亮了?”
張更夫沉默了。
他手中的引魂燈,裂紋遍布,光芒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。
良久,他那張無臉的面孔,轉向了我。
“你師父,是誰?”
我沒回答,只是死死地攥著那枚依舊滾燙的銅錢。我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好,很好?!睆埜蛩坪趺靼琢耸裁矗辉僮穯?,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,仿佛要將我的靈魂形態徹底烙印下來。
“此事,我會原原本本,上報判官?!?/p>
“榮娘,你好自為之?!?/p>
說完,他不再停留,提著那盞破裂的燈籠,轉身,一步步消失在無常巷深邃的黑暗之中。
他帶來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和死寂,也隨之潮水般退去。
巷子,又恢復了原樣。
仿佛剛剛那場足以顛覆陰陽規則的對峙,從未發生過。
“噗通。”
我再也支撐不住,緊繃的神經一松,整個人向后倒去。
但沒有預想中與冰冷地面的親密接觸。
一具溫軟、帶著淡淡幽香的身體,接住了我。
是榮娘。
“嘖,小東西,藏得夠深啊。”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,帶著一絲玩味,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悸,“差點連姐姐都給你騙過去了?!?/p>
我靠在她懷里,大口地喘著粗氣,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那枚“渡我”銅錢,也隨著我手掌的松開,掉落在地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它已經恢復了那副銹跡斑斑的模樣,只是溫度,依舊帶著一絲灼人的暖意。
“現在……”我掙扎著開口,聲音嘶啞,“交易,還算數嗎?”
“算,怎么不算?”榮娘將我扶起來,靠在老槐樹的樹干上,笑得花枝招展,“像你這樣的大主顧,姐姐我可是求之不得呢?!?/p>
她撿起地上的銅錢,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,眼神閃爍,最后還是將它塞回了我的懷里。
“收好,這東西,比你的命金貴?!?/p>
她蹲下身,那雙勾魂奪魄的眼睛與我對視。
“現在,我們來談談新的價碼?!?/p>
我心里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之前的‘五五分’,作廢了。”榮娘伸出纖長的手指,輕輕點在我眉心的“三途判”魂印上,“你的命,姐姐我保了。不僅幫你拔釘子,我還可以告訴你,如何暫時壓制這道催命符?!?/p>
她的指尖冰涼,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,讓我眉心那躁動不安的魂印,都平復了些許。
“但是,泉水,我要九成?!?/p>
她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“里面的東西,也歸我?!?/p>
“你……”我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這女人,翻臉比翻書還快!
“小子,別給臉不要臉?!睒sring niang的眼神冷了下來,“沒有我,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尸體了。沒有我,天一亮,來的就不是一個張更夫,而是地府的十大陰帥!你以為,憑你這枚殘缺的‘擺渡令’,能擋幾次?”
她一針見血。
我沉默了。
“泉水,我可以一滴不要?!蔽铱粗难劬?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里面的東西,也可以全歸你。我只要你告訴我,關于我師父,關于這枚銅錢,關于這‘三途判’,所有的一切!”
比起那些身外之物,我更想知道真相!
我師父,到底是什么人?
他為什么要把這道通往地府的S級通緝令,刻在我的魂魄上?!
榮娘看著我,許久,忽然笑了。
“成交?!?/p>
她答應得異常爽快。
“不過,得等買賣做完?!?/p>
她站起身,不再廢話,兩根手指并攏如劍,快如閃電,直接插進了我左肩那怨骨釘的傷口里!
“呃??!”
劇痛襲來,我渾身猛地一顫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我能清晰地感覺到,她的手指,精準地夾住了那根深埋在我骨頭里的釘子。
“忍著點。”
榮娘的表情,第一次變得無比嚴肅。
“這根‘怨骨釘’,不是凡品。它不是在要你的命,而是在……鎖著一樣東西?!?/p>
鎖著東西?
我還沒來得及細想,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拉扯力,就從我的左肩爆發出來!
“起!”
榮娘一聲低喝,手臂青筋暴起,猛地向外一拔!
“噗嗤!”
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從爛泥里硬生生拽了出來。
那根折磨了我許久的怨骨釘,終于,離體了!
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感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,但我同時又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松,仿佛卸下了一座壓在靈魂上的大山。
然而,榮娘的臉色,卻在釘子拔出的瞬間,變得煞白!
她看著手中那根通體漆黑,還在微微顫動的骨釘,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這釘子上,竟然還連著……”
她的話沒說完。
因為,我的身體,發生了異變。
在怨骨釘被拔出的那個傷口處,一縷比墨還黑,比夜還沉的黑氣,緩緩地……升騰了起來。
那不是陰氣,也不是怨氣。
那是一種……更為古老、更為純粹、更為恐怖的……
魔氣!
那縷魔氣在空中盤旋了一瞬,竟化作了一道小小的、猙獰的黑色龍影,仰天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咆哮,然后,猛地朝我眉心的“三途判”魂印,鉆了進去!
嗡!
我的大腦,瞬間被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信息洪流沖垮!
三道黑線組成的魂印,在這一刻,仿佛活了過來,瘋狂地扭曲、重組,最后,在我的眉心,構成了一個嶄新的,散發著無盡威嚴與不詳的古老印記。
與此同時,一個冰冷、宏大、不屬于人間的意志,在我的腦海深處,緩緩蘇醒。
它對我說的第一句話,只有三個字——
“汝,為判官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