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,顯而易見。
我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然而,就在我以為她要放棄的時候,榮娘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不再是慵懶,不再是玩味,而是一種帶著決絕和瘋狂的冶艷。
“張更夫,你說的對,時代是變了。”
她緩緩直起腰,整個人的氣質,在這一刻,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如果說之前的她是藏在鞘里的刀,那現在,這把刀,出鞘了。
“百年前的敕封,或許不管用了。”
她抬起手,用那根剛剛還夾著香煙的纖長手指,對著自己的眉心,輕輕一點。
“但三百年前,我親手刻在這巷子口的規矩,不知道還管不管用?”
嗡!
隨著她話音落下,整個無常巷,都震動了一下!
不是地震。
而是一種……規則層面的蘇醒!
我駭然地看到,從巷子口開始,一直延伸到院門前的青石板路上,一道道朱砂畫就的符文,憑空亮起!
這些符文,連接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橫亙在更夫與院門之間的,血色屏障!
張更夫前進的腳步,第一次,停了下來。
他眼窩里的綠火劇烈地跳動著,死死地盯著榮娘。
“你瘋了!竟敢動用‘界碑’的本源之力!你想讓整條巷子給你陪葬嗎?”
“陪葬?”榮娘笑得花枝亂顫,“總好過被人拆了招牌,掃地出門吧?張更夫,我再最后說一遍,天亮之前,他,是我的客人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這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。
榮娘,不是這巷子的主人。
她,就是這條巷子!
這條無常巷,是她的身體,是她的法域!
張更夫沉默了。
他手中的鎮魂鑼,和榮娘腳下的血色符文,形成了兩股截然不同的規則力量,在院門口激烈地對峙、碰撞。
空氣中,迸發出無形的火花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我的魂魄,在這兩股力量的夾縫中,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煎熬。
良久。
“好。”
張更夫緩緩吐出一個字。
他收起了鎮魂鑼。
巷子里的血色符文,也隨之黯淡下去。
榮娘緊繃的身體,明顯松弛了一瞬。
我剛要松一口氣,卻聽見張更夫的下一句話。
“天亮之前,我不動他。”
他頓了頓,那雙空洞的眼窩,穿過榮娘,精準地鎖定在我身上。
“但,你也護不住他。”
說完,他舉起了手中的燈籠。
那盞幽綠色的燈籠,被他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陰陽有界,生死有命。奉地府之令,鎖三途之魂。”
他用一種古老而莊嚴的語調,吟誦著。
“魂兮,歸來!”
最后四個字,如同九幽之下的敕令,直接在我魂魄深處炸響!
我眉心的“三途判”魂印,瞬間失控!
一股我根本無法抗拒的拉扯力,從那盞燈籠中傳來,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,扼住了我的三魂七魄,要將它們硬生生從我的天靈蓋里拖拽出去!
“不好!”
榮娘臉色大變,她顯然也沒料到,張更夫不強攻,而是直接用上了陰司最霸道的“引魂燈”,隔著她的法域,對我進行強制拘魂!
這是陽謀!
她可以擋住更夫的人,卻擋不住地府的“法”!
我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飄了起來,朝著院門的方向飛去!
我的意識在飛速流逝,眼前的世界,只剩下那盞越來越近的,幽綠色的燈籠。
就在我的魂魄即將離體的最后一刻。
榮娘的聲音,如同一道驚雷,在我耳邊炸響。
“小子!想活命,就照我說的做!”
“你師父留給你的東西,那枚銅錢!拿出來!”
師父留給我的銅錢?
我腦中閃過最后一絲清明,是那枚我一直貼身收藏,被老爺子叮囑過,無論如何都不能離身的,銹跡斑斑的銅錢!
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憑著本能,從懷里掏出了那枚冰涼的銅錢,死死地攥在手心!
“咬破舌尖,用你的心頭血,喂它!”
榮娘的聲音,急促而決絕!
“快!”
沒有思考的時間,只有求生的本能。
我狠狠一咬舌尖,劇痛混著腥甜的鐵銹味在口腔中炸開。一股精純的心頭血,被我毫不猶豫地噴在了緊握于掌心的銅錢之上!
嗡——
一聲輕鳴。
不是聲音,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震顫。
那枚銹跡斑斑、平平無奇的銅錢,在接觸到我心頭血的瞬間,仿佛一頭沉睡了千百年的洪荒巨獸,蘇醒了。
掌心之中,滾燙如烙鐵!
覆蓋其上的銅綠,如雪遇驕陽,迅速消融、剝落。
露出的,是古樸深邃、仿佛歷經了無盡歲月沖刷的青銅本色。
銅錢之上,沒有常見的年號,只刻著兩個我從未見過的古篆——
渡我!
那股來自“引魂燈”的,無可抗拒的拉扯之力,在“渡我”二字亮起的瞬間,戛然而止。
不,不是停止。
是逆轉!
那盞幽綠色的引魂燈,像是遇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天敵,燈火瘋狂搖曳,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。
一股比它更為霸道、更為古老、更為蠻不講理的吸力,從我掌心的銅錢中爆發!
“魂兮,歸來!”
更夫那冰冷的敕令,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抓住,調轉方向,狠狠地砸回了他自己身上!
巷子口,那代表著陰司鐵律的黑影,猛地一震。
他那張無臉的面孔上,空洞的眼窩里,兩團幽綠的鬼火劇烈地收縮,第一次,流露出了類似于“驚駭”的情緒。
他手中的引魂燈,發出一聲哀鳴,燈籠表面竟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!
“噗!”
一口黑色的陰氣,從更夫的位置噴出。
他,竟被自己的法器反噬了!
整個世界,死一般的寂靜。
榮娘那夾著煙桿的手,僵在半空,紅唇微張,那雙總是帶著慵懶與算計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震驚。
她死死地盯著我手中的銅錢,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顛覆她認知的東西。
媽的,這老頭子,到底留了什么玩意兒給我?
我腦子里一片空白,身體的控制權正在緩慢回歸,但三魂七魄依舊像是被放在火上烤,劇痛難當。
“幽……冥……擺渡令……”
巷子口,張更夫的聲音,第一次失去了那種金石摩擦的質感,變得干澀、嘶啞,甚至帶著一絲……顫抖。
他沒有看我,而是死死地盯著我手中的“渡我”銅錢,眼窩里的鬼火,瘋狂跳動。
“不可能……此物早在三百年前,就已隨著那場大亂,被盡數銷毀……怎么可能還會出現在陽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