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箭簇在詭異的綠光下,反射出點點寒芒。
它們瞄準的,不是潰不成軍的天狼部。
而是正在撤退的蕭塵和凌霜。
草!這幫鱉孫玩真的!
蕭塵心頭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,但他的動作比腦子里的吐槽更快。
千鈞一發之際,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,單手發力,將懷里那具尚有余溫的蕭家密探尸體猛地向上一提,像一塊人肉盾牌,死死護在凌霜身前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!”
一陣令人牙酸的悶響,密集的弩箭盡數釘進了尸體的重甲和血肉里。
巨大的沖擊力撞得蕭塵身下的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,踉蹌著后退了半步。
一股溫熱的血腥氣混雜著內臟的碎末,濺了凌霜滿臉,她那雙因重傷而有些渙散的眸子瞬間睜大,但她死死咬住嘴唇,沒有發出一絲聲音,只是用盡全力抓緊了蕭塵的衣襟。
懷里的重量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蕭塵沒有浪費時間去向遠處那個耀武揚威的“族兄”喊話質問,那純屬傻逼行為。
在戰場上,只有死人才有時間聽你嗶嗶。
利用尸體擋住第一波齊射的瞬間,他反手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囊里,摸出了一枚鴿蛋大小、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陶丸。
左手死死扣住韁繩,右手拇指在陶丸底部的機括上狠狠一摁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白煙冒出。
“去你媽的!”
蕭塵低吼一聲,手臂肌肉賁張,用盡全力將那枚陶丸朝著蕭家騎兵陣前最密集處狠狠投了過去。
陶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落地瞬間,“砰”地一聲炸開!
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,只有一團刺眼到極致的磷火,如同一顆小太陽,驟然爆開。
慘綠色的火焰帶著一股硫磺混合著爛骨頭的惡臭,瞬間附著在幾匹戰馬的馬蹄和腿部。
那火焰詭異至極,任憑戰馬如何跳躍踢踏,都無法熄滅,反而越燒越旺,發出“滋滋”的、仿佛在灼燒骨髓的聲音。
“唏律律——!”
戰馬受驚的悲鳴聲凄厲得撕心裂肺。
原本整齊劃一的騎兵陣型,瞬間亂成一鍋粥。
被磷火灼燒的戰馬徹底失控,瘋狂地沖撞著身邊的同伴,騎手們咒罵著,拼命想穩住坐騎,準備中的第二輪齊射就這樣被硬生生打斷。
就是現在!
蕭塵雙腿狠狠一夾,戰馬吃痛,載著三人,如同一支離弦之箭,利用那短暫的混亂,一頭扎進了營地后方一處廢棄礦道的漆黑入口。
眼前瞬間一黑。
一股混合著塵土、霉菌和鐵銹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,與外界的血腥味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“哎喲臥槽!”
黑暗中,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,緊接著是金屬工具掉落在地的“哐當”聲。
蕭塵的戰馬差點撞上一個正在手忙腳亂推著礦車的人。
他的眼睛在瞬間適應了黑暗,借著礦道入口透進的幽綠光芒,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一個瘦得像根麻桿的男人,正試圖把一輛改裝過的礦車推進更深的黑暗里。
而那輛礦車上,一個極其復雜的雙動滑輪組結構,在微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違禁的“雙動滑輪”!
這玩意兒的工藝,足以讓朝廷工部最頂尖的匠人眼紅!
這人是個天才!
蕭塵的腦子轉得飛快,瞬間就判斷出了對方的價值。
他翻身下馬,將懷中已經昏迷過去的凌霜交給緊隨其后的韓飛虎,一個箭步上前,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。
“你……”
那個被稱作公輸班的匠人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,就被蕭塵一把掐住脖子,像拎小雞一樣,狠狠按在了冰冷的礦道巖壁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撞得他眼冒金星。
“想活命,就閉嘴!”蕭塵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,“外面的人,是你引來的?”
“不不不!將軍饒命!我……我就是個被發配到這鬼地方修城墻的倒霉蛋!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公輸班嚇得魂飛魄散,褲襠一熱,差點尿出來,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來歷說了個干凈。
蕭塵的目光落在他腳邊一個巨大的鐵箱上,箱子半開著,里面露出一根沉重的、帶著復雜卡榫的杠桿。
“這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礦道閘門的備用鎖芯……我尋思能賣點錢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蕭塵松開他,一把奪過那根至少有五十斤重的杠桿鎖,轉身沖到礦道入口處。
外面,蕭家騎兵的馬蹄聲和叫罵聲已經近在咫尺。
蕭塵看準了入口上方一塊松動的懸巖,將杠桿鎖的一端狠狠楔入巖石縫隙,然后用盡全身力氣,以腰背發力,將杠桿的另一端猛地向下一壓!
“嘎吱——!”
令人牙酸的巖石摩擦聲響起。
數噸重的懸巖被硬生生撬動,轟然崩塌,帶著無數碎石,瞬間將整個礦道入口堵了個嚴嚴實實!
黑暗與死寂,徹底降臨。
“校尉……蕭將軍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……那是蕭家的旗號!我們為什么要和自己人動手?”黑暗中,韓飛虎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無法理解的困惑。
蕭塵沒有回答。
他摸索著從地上撿起一支剛才從尸體上拔下來的弩箭,借著火折子微弱的光芒,甩手扔到了韓飛虎的腳下。
“鐺啷。”
“自己看。”
韓飛虎顫抖著撿起弩箭,火光下,箭羽末端一個不起眼的云紋標記,讓他瞳孔驟縮——那是蕭家暗部的私印!
而那黑得發亮的箭簇,正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杏仁味。
“這是‘蝕骨散’,”蕭塵冰冷的聲音在狹窄的礦道里回響,如同死神的低語,“殺我,只是順手。他們的真正目標,是讓我懷里的這位,不明不白地死在亂軍之中。只要帝姬一死,北境防線群龍無首,你猜,誰會成為這里唯一的主人?”
韓飛虎看著箭簇上那致命的幽光,又看了看蕭塵背上昏迷不醒的帝姬,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,驚出了一身白毛汗。
他終于明白了。
這不是內斗,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、針對整個北境軍權的驚天陰謀!
“將……將軍!我……我活命了!我有用!”一旁的公輸班連滾帶爬地湊過來,指著礦道深處,“我知道一個地方,那里……那里有一個天然的涌泉,還有……還有好多朝廷不要的廢硝石!堆得跟山一樣高!”
涌泉?硝石?
蕭塵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亮起,那光芒比剛才的磷火還要駭人。
這他媽哪是避難所,這簡直是老天爺送來的軍火庫!
他一把揪住公輸班的衣領,目光掃過那輛改裝礦車,又抬頭看了看礦道頂端,那里懸掛著幾根因常年滴水而形成的、如同巨劍般的巨大冰錐。
一個瘋狂的計劃瞬間成型。
“聽著,”蕭塵的聲音冷靜得可怕,“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,半個時辰之內,用這輛礦車的輪軸和所有能找到的繩子,給我組裝一臺小型的絞索投石機。看到你頭頂那根最大的冰錐了嗎?我要讓它精準地砸在入口處。”
“轟——!”
話音未落,被堵死的礦道入口傳來一聲巨響,顯然是蕭成遠在用炸藥強行破拆。
碎石簌簌落下,死亡的壓迫感再次襲來。
在蕭塵那能殺人的眼神逼視下,公輸班爆發出空前的求生欲,手腳并用地開始了他的表演。
當蕭成遠帶著幾十名精銳炸開亂石,獰笑著沖入礦道時,迎接他的,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以及黑暗中,蕭塵親自扳動絞索時,那機括發出的、如同地獄召喚般的“嘎吱”聲。
“放!”
一塊人頭大的石頭被猛地投射出去,精準地撞在礦道頂端的冰錐根部!
“咔嚓——!”
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后,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緊接著,數噸重的巨型冰錐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,轟然墜落!
“不——!”
蕭成遠驚恐的尖叫被瞬間吞沒。
冰錐精準地砸在入口處,不僅將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名蕭家騎兵活活壓成了肉泥,崩裂的冰塊和碎石更是徹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。
漫天塵埃中,蕭塵冰冷的聲音穿透了巖層,清晰地傳到外面幸存者的耳中。
“回去告訴你爹,他扔掉的垃圾,回來收賬了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背起凌霜,帶著韓飛虎和僅剩的十幾名老兵,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礦道更深處的黑暗里。
此時,礦道之外,地平線上,耶律青的三萬大軍已經完成了合圍,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,將整個鳴水谷徹底鎖死。
而深入地底的蕭塵一行人,在七拐八繞之后,終于找到了公輸班所說的那處天然涌泉。
泉水從巖縫中汩汩流出,清冽甘甜,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。
可就在蕭塵俯身準備掬起一捧水時,那“汩汩”的流水聲,卻毫無征兆地,戛然而止。
巖縫中,最后一滴水落下,然后,便是死一般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