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余頭手里的火把“啪嗒”一聲掉在雪地里,濺起一小撮黑色的雪泥。
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,此刻寫滿了活見鬼似的驚駭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。
“校尉……您……您沒說胡話吧?燒糧草?那可是咱們全營的命根子啊!”
何止是老余頭,周圍所有士兵的眼神都變了,從先前的敬畏,瞬間跌回了看瘋子的驚疑。
這他娘的是什么操作?
自斷生路?
投降也沒這么干的啊!
蕭塵沒有回頭,他甚至沒有多費一個字去解釋。
他只是抬起手,將一枚冰冷的鳴水營校尉令牌,扔到了老余頭的懷里。
“執行命令。”
那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千斤重的鐵錘,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。
令牌上冰冷的觸感,和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,讓所有沸騰的質疑瞬間凍結。
在鳴水營,蕭塵的話,就是天。
“……是。”老余頭撿起火把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眼眶泛紅,卻還是嘶啞著嗓子吼道:“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!沒聽見校尉的命令嗎!燒!給老子燒!”
一刻鐘后,沖天的火光染紅了鳴水營上方的夜空。
濕柴被點燃后冒出的滾滾濃煙,夾雜著油脂燃燒的噼啪聲,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狼煙,在數十里外都清晰可見。
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混雜著草料的氣息,嗆得人眼淚直流。
蕭塵命令百余名士兵舉著火把,敲著破鑼,聲嘶力竭地朝著南邊營口“突圍”,制造出巨大的混亂和聲勢。
而他自己,則帶著韓飛虎和剩下的四百精銳,如同鬼魅一般,潛伏在營地西側早已挖好的雪下暗道中,只露出一個個僅供呼吸和觀察的微小氣孔。
雪層覆蓋了他們的身形,也隔絕了大部分聲音,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身邊戰友粗重的呼吸。
刺骨的寒意從身下凍土傳來,一點點侵蝕著體溫,仿佛要將人凍成一具冰雕。
蕭塵透過特制的潛望鏡,冰冷地觀察著遠處天狼部大營的動靜。
果不其然,那沖天的火光,就像一針最猛烈的催情劑,瞬間引爆了耶律青的耐心。
遠方的地平線上,無數火把迅速集結,匯成一條猙獰的火龍,伴隨著震天的戰鼓和野獸般的嚎叫,朝著鳴水營的方向,全速撲來。
耶律青瘋了。
他一馬當先,臉上帶著嗜血的狂笑。
在他看來,蕭塵燒毀糧草,已是黔驢技窮、狗急跳墻的最后掙扎。
為了最大程度地羞辱這個讓他屢次吃癟的對手,他甚至下令親兵營將那輛囚車推到了陣前,好讓那個高貴的大晏帝姬,親眼看著她的軍隊是如何被自己碾成肉泥。
蕭塵的鏡筒里,清晰地映出了凌霜那張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。
她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獸皮,發絲凌亂,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像兩顆寒星,死死地盯著戰場。
近了,更近了!
大地開始劇烈地震顫,仿佛有萬千巨獸在奔騰。
雪下的士兵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毀天滅地的壓迫感,仿佛下一秒,自己就會被踩成肉醬。
韓飛虎的手死死攥著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,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。
“轟隆——!”
天狼部的先鋒騎兵,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,狠狠地扎進了鳴水營那洞開的營門。
沒有慘叫,沒有抵抗,一切都安靜得詭異。
沖在最前面的騎兵臉上還掛著殘忍的獰笑,可腳下傳來的感覺卻不對勁。
不是堅實的凍土,而是一種……極其清脆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聲!
“不好!是冰!”
有反應快的騎兵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,但一切都晚了。
那看似平坦的營地地面,在數千鐵騎的重壓之下,如同脆弱的蛋殼般轟然碎裂!
一層薄薄的浮冰之下,竟是一個被掏空了的、深達數米的巨大蓄水坑!
冰冷的河水瞬間沒過了馬腹,戰馬發出凄厲的悲鳴,人仰馬翻地栽了進去。
重甲騎兵引以為傲的負重,在這一刻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冰冷刺骨的河水迅速灌滿鎧甲的縫隙,將他們像秤砣一樣死死地拖向坑底。
前軍的崩潰引發了山崩海嘯般的連鎖反應。
后方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勒馬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同伴裹挾著,如下餃子一般,一排排地掉進這片死亡沼澤。
戰馬的哀鳴、士兵被活活淹死的咕嚕聲、甲胄在水中碰撞的悶響……頃刻之間,耶律青最精銳的先鋒營,就這么窩囊地葬身于一座人造的冰湖之中。
“殺!”
就在天狼部陣型大亂之際,一聲冰冷的嘶吼,如同平地驚雷,炸響在戰場西側。
蕭塵一馬當先,從雪堆中暴起!
他身后,四百名身披白色偽裝的鳴水營精銳,如同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復仇餓狼,悄無聲-息地切入了天狼部混亂的側翼。
蕭塵手中那桿特制的鉤鐮槍,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。
槍刃橫掃,便能勾斷馬腿;槍尖前刺,便能洞穿咽喉。
他就像一架最高效的殺戮機器,目標明確,直指被親衛隊層層保護的耶律青。
混亂中,一股微弱卻致命的勁風,從蕭塵的右后側死角襲來!
那角度刁鉆至極,正是他揮槍格擋的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之時。
偷襲!
蕭塵頭也沒回,仿佛腦后長了眼睛。
他腰部猛然發力,整個身子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左側扭轉,堪堪避過了那致命的一刺。
借著旋轉的慣性,他的左手閃電般探出,一把抓住了偷襲者握刀的手腕,順勢向前一甩!
那個身著天狼部服飾的刺客,臉上還帶著任務即將完成的獰笑,下一秒,這笑容就凝固成了極致的驚恐。
他被蕭塵當成了一件人形兵器,狠狠地甩向了正前方!
“噗嗤!”
耶律青正揮舞著彎刀砍翻一名大晏士兵,根本沒料到自己的親衛會從這個方向飛過來。
鋒利的刀鋒,不偏不倚,精準地從那名蕭家密探的后心刺入,前胸透出。
借刀殺人!
蕭塵的眼神甚至沒有在那具尸體上停留一秒。
幾乎就在同時,囚車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。
凌霜不知何時,竟用指縫里藏著的一小片鋒銳的碎冰,閃電般劃開了身邊守衛的喉嚨。
她沒有絲毫猶豫,從搖晃的囚車上一躍而下,在雪地里狼狽地滾了幾圈,避開了后續的箭矢。
“駕!”
蕭塵雙腿猛地一夾馬腹,戰馬嘶鳴一聲,人立而起,硬生生從兩名天狼部騎兵的縫隙中沖了過去。
在與凌霜交錯的瞬間,他猿臂一展,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攬住她纖細的腰肢,用力一提,便將她穩穩地放在了自己身前。
溫軟的身軀帶著一絲冰冷的香氣撞入懷中,蕭塵的心神卻未有半分動搖。
“坐穩了!”
他低喝一聲,調轉馬頭,準備鑿穿敵陣,與韓飛虎的部隊匯合。
“蕭!塵!”
身后傳來耶律青撕心裂肺的咆哮。
眼見戰局崩壞、連美人也被奪走,這位小狼主徹底陷入了癲狂。
他一把搶過身旁親衛的巨弓,從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桿上涂滿油膏的特制響箭,拉弓如滿月,箭頭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幽的磷光。
可他的目標,不是蕭塵,也不是凌霜,而是鳴水營正中央,那座早已被鮮血浸染的巨大沙盤!
“咻——!”
響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,如同一顆流星,精準地釘入了沙盤模型。
箭簇上的磷粉遇火即燃,瞬間引燃了整個模型。
然而,那火焰卻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熊熊燃燒,反而在短暫的爆閃后,猛地升騰起一股沖天的、詭異的綠色光柱!
那綠光如此耀眼,甚至蓋過了營地的大火,將整片戰場都籠罩在一片森然的綠芒之中,如同鬼域降臨。
這是信號!向百里外鎮北軍大本營發出的……“全線總攻”的信號!
耶律青的臉,在綠光的映照下,一片死灰。
就在此時,東方地平線上,傳來了一陣新的、更為整齊劃一的馬蹄轟鳴聲。
一支裝備精良的重甲騎兵,身著大晏王朝的制式鎧甲,如同黑色的潮水,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。
韓飛虎和幸存的鳴水營士兵們臉上,瞬間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援軍!是大晏的援軍到了!
可蕭塵的心,卻在那一瞬間,沉入了谷底。
因為在那支騎兵部隊的最前方,迎風招展的,不是大晏的龍旗,也不是鎮北軍的虎旗,而是一面碩大的、繡著一個猙獰“蕭”字的黑色大纛。
下一秒,那支本該是友軍的騎兵部隊,在距離戰場還有一箭之地時,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中的弓弩。
冰冷的箭簇在詭異的綠光下,反射出點點寒芒。
它們瞄準的,不是潰不成軍的天狼部。
而是正在撤退的蕭塵和凌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