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,帶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,又冷又疼。
鳴水營的士兵們本以為,在打退天狼部先鋒后,迎來的會是加固冰墻、修補營門的命令。
畢竟,這是任何一個正常將領都會做的事。
然而,蕭塵的命令卻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,手里的工具“哐當”掉了一地。
“所有人,放下手里的活。帶上所有能用的鐵鍬、鎬頭,在營門正前方,給我挖溝。”
挖溝?
老余頭第一個沒忍住,湊上前,壓低了聲音:“校尉,這……這冰天雪地的,地凍得跟鐵塊一樣,挖不動啊!再說了,咱們不守墻,跑去門口挖溝,這不是給天狼部的騎兵當活靶子嗎?”
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。大伙兒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蕭塵。
蕭塵沒有解釋,只是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掃了眾人一眼,淡淡地吐出幾個字:“挖。三米深,五米寬,挖成‘之’字形。挖不動,就用火燒,用開水燙,天黑之前,我要看到第一條溝。”
命令不容置疑。
盡管滿腹疑慮,士兵們還是罵罵咧咧地動了起來。
與其說是挖,不如說是鑿。
鎬頭砸在凍土上,只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,震得人虎口發麻。
有人干脆點起火堆,試圖烤化地表,結果濃煙滾滾,效率卻低得可憐。
整個鳴水營,都彌漫著一股絕望又荒誕的氣氛。
他們在自家門口,給自己挖墳。
蕭塵對此視若無睹,只是讓小豆子帶人將營里所有破碎的陶罐瓦罐都收集起來,敲成鋒利的碎瓷片,又削了上百根半米長的木樁,尖端磨得能戳穿牛皮。
“把這些,混上馬糞和毒草汁,鋪在溝底。”
這下連最聽話的兵都覺得頭皮發麻了。
這哪是戰壕,這他媽是陰間的陷阱!
兩個時辰后,在付出了十幾把卷刃的鐵鍬后,第一段歪歪扭扭的深溝終于成型。
士兵們累得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,看著那道丑陋的“傷疤”,眼神里全是迷茫。
蕭塵什么也沒說,只是拿起一把滑輪弩,自己先跳進了那深達三米的溝里。
他蹲下身,將弩箭架在溝沿上,對著遠處的一塊巖石扣動了扳機。
“嗖——”
弩箭精準命中。
“看到了嗎?”他的聲音從溝底傳來,帶著沉悶的回響,“天狼部的騎兵沖過來,視線是平的,他們看不到我們。但我們,可以把弩箭精準地射進他們戰馬的肚子。這個‘之’字形的拐角,能讓沖進來的騎兵速度銳減,擠成一團,成為我們頭頂上移動的靶子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在溝里快速移動,演示著如何利用拐角躲避箭矢,如何利用射擊死角進行反擊。
老余頭和幾個老兵湊到溝邊往下看,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。
從他們的角度,只能看到蕭塵的身影在拐角處時隱時現,卻根本無法鎖定。
原來……這墳坑是這么用的!
所有人心頭那點怨氣和疑慮,瞬間被一種毛骨悚然的敬畏所取代。
“轟——轟——轟——”
大地開始有節奏地震顫,天狼部的大營方向,戰鼓再次擂響。
來了!
地平線上,出現了一道黑色的潮水。
三百名天狼部最精銳的重甲騎兵,人馬俱披重鎧,如同一座座移動的鐵塔,正以雷霆萬鈞之勢,向著鳴水營那洞開的營門發起了沖鋒。
為首的,正是天狼部第一勇士,莫勒。
他胯下的戰馬肌肉賁起,噴出的鼻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,眼中只有那看似不堪一擊的營門。
只要沖進去,這三百“鐵浮屠”就能將小小的鳴水營碾成齏粉!
鳴水營的士兵們緊張地握緊了武器,手心全是冷汗。
即便親眼見過蕭塵的演示,但當這股鋼鐵洪流撲面而來時,那股毀天滅地的壓迫感,依舊讓他們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。
蕭塵站在溝壑的頂端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仿佛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表演。
近了,更近了!
騎兵沖鋒的巨大轟鳴聲,幾乎要震碎人的耳膜。
就在莫勒猙獰的笑容即將綻放到最大時,異變陡生!
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悲鳴,整個前身毫無征兆地向下一沉!
那看似平坦的雪地,瞬間塌陷出一個巨大的黑洞!
“噗通!”
戰馬沉重的身軀狠狠砸進溝底,兩條前腿被倒插的毒木樁當場貫穿,清脆的骨裂聲在喧囂的戰場上清晰可聞。
第一排的“鐵浮屠”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,瞬間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而他們身后的騎兵速度太快,根本來不及反應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頭撞上前方的同伴,然后像下餃子一樣,層層疊疊地摔進了那道死亡之溝。
戰馬的哀嚎,骨骼的碎裂聲,甲胄的碰撞聲,士兵被活活壓死的慘叫聲……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,奏響了一曲地獄的交響樂。
重裝騎兵引以為傲的沖擊力和重量,在這一刻,變成了最致命的負擔。
他們被自己人的尸體和沉重的鎧甲死死壓在溝底,動彈不得。
“點名。”
蕭塵冰冷的聲音響起。
早已準備就緒的弩手們,探出頭,對著溝底那些活靶子,開始了冷酷的屠殺。
“嗖嗖嗖!”
連發滑輪弩發出令人牙酸的機括聲,每一支弩箭都精準地穿透鎧甲的縫隙,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。
溝壑中血肉橫飛,很快就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。
“啊——!”
一聲野獸般的咆哮,莫勒竟憑借著非人的蠻力,踩著同伴的尸體,從尸堆中一躍而起,雙手扒住了溝沿!
他滿臉是血,一只眼睛已經被碎瓷片劃瞎,但另一只眼睛里,卻燃燒著滔天的恨意,死死地盯著蕭塵。
然而,他剛探出半個身子,腳踝處突然一緊。
一根早已預設好的、細若牛毛的絆馬索,在他發力的瞬間猛然繃緊!
“砰!”
莫勒魁梧的身軀重重地摔回了溝沿下,后腦勺磕在堅硬的凍土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掙扎著想要起身,一支弩箭卻已悄無聲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。
拿弩的,是小豆子。
這個十二歲的少年,此刻臉色煞白,握著弩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他見過死人,卻從未親手殺過人。
蕭塵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,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:“殺了他。”
小豆子渾身一顫,嘴唇哆嗦著:“校尉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在鳴水營,我的話就是規矩。”蕭塵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不敢殺敵人的兵,就沒資格活下去。動手。”
冰冷的話語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小豆子的心上。
他看著腳下莫勒那只獨眼中噴薄的殺意,又看了看蕭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終于,他閉上眼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扣下了扳機!
“噗嗤!”
弩箭穿喉而過。
莫勒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,便徹底沒了聲息。
溫熱的血濺在小豆子的臉上,他猛地睜開眼,劇烈地干嘔起來。
蕭塵沒有安慰他,只是轉身,繼續巡視戰場。
他要用最殘酷的方式,讓這支軍隊明白,從今天起,這里只有一條規矩——服從。
戰斗的間隙,小豆子正趴在一個不起眼的土堆旁,耳朵貼在一個埋入地下的陶罐口上。
這是蕭塵讓他做的,每隔五十步就埋一個,說是能聽到地龍翻身。
突然,他的臉色一變,連滾帶爬地跑到蕭塵面前:“校尉!地下!地下有聲音!像是……像是有好多耗子在挖洞!”
蕭塵眼神一凝。
土撥鼠攻勢。天狼部最擅長的滲透戰術。
他快步走到那幾個陶罐旁,俯身傾聽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老余頭!”他高聲喊道,“把廚房燒火的熱油都給我提過來!再摻上咱們僅剩的辣椒粉和硫磺,從這幾個罐子里給我灌下去!用風箱,對著罐口,往下死命地吹!”
老余頭雖然不解,但執行力卻沒得說。
很快,幾大桶冒著黑煙、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滾油就被灌進了陶罐。
巨大的風箱被幾個士兵合力推動,將滾滾濃煙壓入地下。
片刻之后,營地東南角的地面突然開始劇烈地隆起,緊接著,“轟”的一聲,泥土炸開,七八個被熏得涕淚橫流、雙目盡毀的天狼部刺客,慘叫著從地道里爬了出來,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,很快就被守候已久的士兵們亂刀砍死。
危機解除,蕭塵卻并未放松。
他踱步到冰墻邊,目光落在了那個被重新吊上去的囚犯——趙猛身上。
這家伙的舌頭已經被割了,無法說話。
但蕭塵卻敏銳地發現,他的雙腳,正以一種極其微小但富有節奏的頻率,輕輕踢擊著身后的冰墻。
“噠……噠噠……噠……”
那聲音很輕,很容易被寒風的呼嘯所掩蓋。
但蕭=塵卻聽出來了,這頻率,與遠處天狼部大營隱隱傳來的鼓聲,竟詭異地契合在了一起。
他在用摩斯密碼傳遞情報!
這個該死的叛徒,都成了這副模樣,居然還能通風報信!
蕭塵的眼中殺機一閃而過,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算計所取代。
他冷笑著走上前,親手將趙猛從冰墻上解了下來,拖進了自己的營帳。
隨即,他又命人將一具身材與趙猛相仿的天狼部士兵尸體,穿上趙猛的衣服,重新吊了回去。
做完這一切,他回到營帳,當著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趙猛的面,緩緩展開一張羊皮紙,上面畫著一份詳盡的“鳴水營突圍路線圖”。
他仔細地“研究”了片刻,然后拿起燭臺,將那份假的計劃書,在趙猛那雙因為驚愕和不解而瞪大的眼前,付之一炬。
做完這一切,蕭塵站起身,走到營帳門口,掀開簾子,望著營地中央那堆積如山的、他們僅剩的糧草。
北風卷起他墨色的長發,也卷起了他冰冷刺骨的聲音。
“老余頭。”
“校尉,有何吩咐?”
蕭塵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堆糧草,仿佛要將它們看穿。
“傳我命令,”他一字一頓地說道,“準備火油和濕柴,一刻鐘后,把咱們所有的糧草,全都給我點了。”